皇宫的丧钟响起了第一声。
沉郁的钟声穿透宫墙,穿透殿宇,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那声音太沉太重,像是天塌下来一块,直直地敲进所有人的神经里。
殷玄镜站在窗前,抬起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皇上驾崩了——”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寂静,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喊声、脚步声。举国同丧,可这宫里,乱的从来不是丧。
殷玄镜收回目光,慢慢系好腰间的带子。
今日她穿了一身黑衣。不是丧服,是方便行动的那种。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殿外,所有下朝的大臣全部返回宫中,聚集在金銮殿前。他们要等,等先帝的遗旨,等新君登基。
那个一直照拂皇上的太监双手捧着圣旨,走到众人面前。那圣旨上盖着玉玺,是先帝最后的遗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道圣旨。
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传先帝圣旨,先帝驾崩后,传太子殷……”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
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入他的脑袋。
太监瞪大眼睛,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下去。血溅出来,溅到他身后的龙椅上,刺目的红。
那道圣旨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整个金銮殿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有刺客!”
“护驾!护驾!”
“来人啊——”
尖叫声、喊声、哭声混成一片。大臣们四散奔逃,你推我挤,有人被撞倒在地,有人被踩在脚下。侍卫们纷纷涌上前,把殷晞影团团围住。
殷晞影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
他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好好的,太监还在念圣旨,所有人都在等。然后那支箭就来了,那个太监就在他眼前倒下去,血溅得到处都是。
他低头,看见自己袍子上溅了几滴血。
红的。
温热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下!快走!”
侍卫拽着他往外跑。他踉踉跄跄地跟着,脚像踩在棉花上。身后传来喊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金銮殿起火了。
那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像是有谁提前布好了局。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滚滚而上,把整座宫殿吞没。
大批黑衣人从火中涌出,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他们训练有素,出手狠辣,侍卫们拼死抵抗,可对方人太多,杀了一个又来三个。
殷晞影被人拖着往外跑。
身边的侍卫换了一拨又一拨。刚才还护着他的人,下一秒就倒在血泊里。另一个人补上来,继续拖着他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从火中走出来。
一身黑衣,脸上沾着血,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宫殿。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殷晞影看清那张脸,浑身一震。
阿镜。
换做平时,看到殷玄镜这个样子,他肯定要被吓死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
救星来了。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掉,他整个人开始发抖。他想喊,想哭,想告诉殷玄镜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太监在他眼前死了,很多人死了,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火——
可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她浑身上下都是血腥气,脸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可她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镇定。
她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训练有素地守在四周。
殷玄镜抬手,招了招。
一个黑衣人上前。
“带他出宫。”她说。
殷晞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等等!”
他挣扎起来,死死盯着殷玄镜。
“我不走!阿镜我不走!”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不走!”殷晞影喊,声音都在抖,“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会死的!你会——”
“赶紧走。”
殷玄镜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转身,朝火海走去。
殷晞影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母后在他们五六岁的时候就走了。父皇刚刚也走了。现在这世上,他们只剩下彼此一个亲人。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走了,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她会死吗?
他会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黑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火海。
“阿镜——”
他大喊,挣扎着想追上去。可黑衣人牢牢架着他,拖着他就往外走。
“阿镜!阿镜!”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很快,就被火光吞没了。
殷玄镜不知道殷晞影在想什么。
她没空知道。
这辈子的埋伏比上辈子来得更快、更凶。那些人像疯了一样涌进来,一波接一波,根本杀不完。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好她有准备。
她带人杀出一条路,确认殷晞影被送走之后,转身又冲进火海。
与其说这个还是皇宫,不如说是地狱。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殷玄镜踩过一具尸体,往金銮殿方向走。暗卫的人跟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像一群影子。
“多少人?”
“报主子,东边清理了十七个,西边还有。”
“咱们折了多少?”
“……六个。”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六个。
这是她精心培养了六年的暗卫,每一个都花了大心血。六个,够她心疼一阵了。
可她没有停。
“让他们撤回来,别硬拼。”她说,“这些人不简单。”
暗卫应声而去。
殷玄镜站在一处回廊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火光中的厮杀。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绝对不是乌合之众。上辈子这场叛乱,她是在第二天才出手收拾残局——那时候两败俱伤,她捡了个便宜。
这辈子不一样。
这些人像是知道她会出现,提前做了准备。
有人在针对她。
殷玄镜眯起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谁?藩王?老臣?还是那些她没注意到的势力?
“报——”
又一个暗卫摸过来。
“郡主,西边发现他们的头领。”
“带我去。”
暗卫领着她穿过几条小巷,避开了几波厮杀的人群,最后停在一处偏殿的墙根下。
“就在里面。”
殷玄镜探头看了一眼。
偏殿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正对着几个黑衣人发号施令。火光映在他脸上,殷玄镜看清了他的长相——
兵部侍郎。
那个平时在朝会上唯唯诺诺、从不发表意见的人。
殷玄镜的嘴角弯了弯。
藏得够深的。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暗卫们悄无声息地散开,从几个方向摸过去。
“上。”
话音落下,几道黑影同时扑出。
偏殿里顿时乱成一团。那个兵部侍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暗卫按倒在地。其他几个黑衣人挣扎了几下,很快也被制住。
殷玄镜走进去。
兵部侍郎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是你?”殷玄镜蹲下身,看着他,“我不知道。是你太不小心,被我撞见了。”
兵部侍郎的脸色变了几变。
殷玄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谁的人?多少人?埋伏在哪?”
兵部侍郎咬着牙,不说话。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带回去。”她说,“慢慢审。”
两个暗卫把人拖走。
殷玄镜站在偏殿里,看着外面的火光。厮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混乱了。她的暗卫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把那些叛乱的人一个一个清理掉。
她转身,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刚走出偏殿,一个暗卫跌跌撞撞跑来。
“郡主!不好了!金銮殿那边——”
殷玄镜的心一沉。
她提起剑,朝金銮殿跑去。
金銮殿前已经乱成一锅粥。
火从殿内烧到殿外,把整片天空都映红了。几十个黑衣人围成一圈,中间是殷玄镜留下的十几个暗卫。双方僵持着,谁也不敢先动手。
殷玄镜看清了局势。
她的人少,对方人多。硬拼的话,会死很多人。
她眯起眼睛,扫了一圈。
那圈黑衣人的站位很有意思——看似随意,其实暗合阵法。几个方向互为犄角,进退有据。想冲进去救人,得先破阵。
可惜。
她上辈子跟魏昭学过破阵。
殷玄镜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衣人发现她,立刻有几个转身扑来。她不慌不忙,脚步一转,错开第一个人的刀锋,同时抬手,袖中短剑刺入第二个人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殷玄镜已经突入阵中。
她没去管那些黑衣人,直奔自己人所在的位置。一路上脚步不停,短剑翻飞,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
那些黑衣人想拦住她,却总是慢一步。
不是他们太慢。
是她太快。
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到了阵心。
“走。”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暗卫们纷纷反应过来,跟着她往外冲。殷玄镜断后,短剑挥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挡住追兵。
等最后一个暗卫冲出去,她才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些黑衣人想追,却被火势挡住。
金銮殿塌了一角,轰然巨响。
火光冲天,把整座皇宫照得如同白昼。
殷玄镜靠在一处墙角,大口喘着气。
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不深,但疼。她低头看了看,随手撕下一块衣角,胡乱包扎了一下。
“主子……”
一个暗卫凑过来,满脸惭愧。
“属下无能,让郡主涉险……”
殷玄镜摆摆手。
“不怪你们。”她说,“对方有备而来。”
她顿了顿,又问:“现在什么情况?”
暗卫报了一串数字。多少人清了,多少人还在,多少人折了。殷玄镜听着,心里默默算着。
比她预想的要好。
虽然比上辈子凶险,但她的人损失不算大。那些叛乱的人,已经被清得七七八八了。
“继续清。”她说,“天亮之前,我要这宫里没有一个活口。”
暗卫领命而去。
殷玄镜靠在那里,望着火光冲天的金銮殿。
那道圣旨还在里面。
先帝亲笔写的,盖着玉玺的那道。
她本来想抢出来的。
可现在看来,大概已经烧成灰了。
殷玄镜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
没有圣旨,她也能当这个皇帝。
只是多杀几个人而已。
背后的人一直没有显身。殷玄镜无所谓。
不管是谁,在她眼里都一样。
挡她路的,只有一个下场。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火光渐渐弱下去。殷玄镜带着暗卫在宫中穿行,把那些被困于殿中的大臣一个一个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有些人吓得面如土色,有些人感激涕零,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言。
她都没在意。
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顿住了。
国师不在。
“国师呢?”她问。
周围的暗卫面面相觑。混乱中谁也没注意一个老人的去向。
殷玄镜皱了皱眉,转身又往火场方向走。
暗卫想拦:“主子,那边危险——”
她没理。
找了一圈,最后是在那间偏殿里找到他的。
曾经教殷晞影功课的地方,离主殿不远,却神奇地没有被火势波及。门窗完好,桌椅整齐,仿佛外面的厮杀和火焰与这里毫无关系。
国师端坐在里面。
烛火燃了一夜,还剩最后一截。他就坐在那烛火旁,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殷玄镜推门进去。
一身的血腥气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她身上的黑衣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发丝散乱,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惊人。
国师睁开眼睛。
“陛下来了。”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行礼。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走进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殷玄镜挑了挑眉。
“陛下?”
“能在这时候找到这里来的,大概也就只有未来的陛下了。”国师说,“提前叫一声,也无妨。”
殷玄镜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意外。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会站在这里。
“你没去大殿听圣旨。”殷玄镜说。
国师没有正面回答。
“这场暴乱的主使,是礼部尚书。”
殷玄镜的眉挑得更高了。
“——是先帝默许的。”
殿中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殷玄镜看着国师,等着他继续说。
“礼部尚书早就有造反的意图,先帝也一直在提防。”国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只是先帝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几日前约见了礼部尚书,默许了他——”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