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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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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丧钟响起了第一声。

沉郁的钟声穿透宫墙,穿透殿宇,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那声音太沉太重,像是天塌下来一块,直直地敲进所有人的神经里。

殷玄镜站在窗前,抬起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皇上驾崩了——”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寂静,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喊声、脚步声。举国同丧,可这宫里,乱的从来不是丧。

殷玄镜收回目光,慢慢系好腰间的带子。

今日她穿了一身黑衣。不是丧服,是方便行动的那种。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殿外,所有下朝的大臣全部返回宫中,聚集在金銮殿前。他们要等,等先帝的遗旨,等新君登基。

那个一直照拂皇上的太监双手捧着圣旨,走到众人面前。那圣旨上盖着玉玺,是先帝最后的遗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道圣旨。

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传先帝圣旨,先帝驾崩后,传太子殷……”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

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入他的脑袋。

太监瞪大眼睛,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下去。血溅出来,溅到他身后的龙椅上,刺目的红。

那道圣旨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整个金銮殿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有刺客!”

“护驾!护驾!”

“来人啊——”

尖叫声、喊声、哭声混成一片。大臣们四散奔逃,你推我挤,有人被撞倒在地,有人被踩在脚下。侍卫们纷纷涌上前,把殷晞影团团围住。

殷晞影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

他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好好的,太监还在念圣旨,所有人都在等。然后那支箭就来了,那个太监就在他眼前倒下去,血溅得到处都是。

他低头,看见自己袍子上溅了几滴血。

红的。

温热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下!快走!”

侍卫拽着他往外跑。他踉踉跄跄地跟着,脚像踩在棉花上。身后传来喊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金銮殿起火了。

那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像是有谁提前布好了局。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滚滚而上,把整座宫殿吞没。

大批黑衣人从火中涌出,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他们训练有素,出手狠辣,侍卫们拼死抵抗,可对方人太多,杀了一个又来三个。

殷晞影被人拖着往外跑。

身边的侍卫换了一拨又一拨。刚才还护着他的人,下一秒就倒在血泊里。另一个人补上来,继续拖着他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从火中走出来。

一身黑衣,脸上沾着血,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宫殿。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殷晞影看清那张脸,浑身一震。

阿镜。

换做平时,看到殷玄镜这个样子,他肯定要被吓死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

救星来了。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掉,他整个人开始发抖。他想喊,想哭,想告诉殷玄镜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太监在他眼前死了,很多人死了,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火——

可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她浑身上下都是血腥气,脸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可她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镇定。

她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训练有素地守在四周。

殷玄镜抬手,招了招。

一个黑衣人上前。

“带他出宫。”她说。

殷晞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等等!”

他挣扎起来,死死盯着殷玄镜。

“我不走!阿镜我不走!”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不走!”殷晞影喊,声音都在抖,“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会死的!你会——”

“赶紧走。”

殷玄镜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转身,朝火海走去。

殷晞影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母后在他们五六岁的时候就走了。父皇刚刚也走了。现在这世上,他们只剩下彼此一个亲人。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走了,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她会死吗?

他会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黑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火海。

“阿镜——”

他大喊,挣扎着想追上去。可黑衣人牢牢架着他,拖着他就往外走。

“阿镜!阿镜!”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很快,就被火光吞没了。

殷玄镜不知道殷晞影在想什么。

她没空知道。

这辈子的埋伏比上辈子来得更快、更凶。那些人像疯了一样涌进来,一波接一波,根本杀不完。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好她有准备。

她带人杀出一条路,确认殷晞影被送走之后,转身又冲进火海。

与其说这个还是皇宫,不如说是地狱。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殷玄镜踩过一具尸体,往金銮殿方向走。暗卫的人跟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像一群影子。

“多少人?”

“报主子,东边清理了十七个,西边还有。”

“咱们折了多少?”

“……六个。”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六个。

这是她精心培养了六年的暗卫,每一个都花了大心血。六个,够她心疼一阵了。

可她没有停。

“让他们撤回来,别硬拼。”她说,“这些人不简单。”

暗卫应声而去。

殷玄镜站在一处回廊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火光中的厮杀。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绝对不是乌合之众。上辈子这场叛乱,她是在第二天才出手收拾残局——那时候两败俱伤,她捡了个便宜。

这辈子不一样。

这些人像是知道她会出现,提前做了准备。

有人在针对她。

殷玄镜眯起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谁?藩王?老臣?还是那些她没注意到的势力?

“报——”

又一个暗卫摸过来。

“郡主,西边发现他们的头领。”

“带我去。”

暗卫领着她穿过几条小巷,避开了几波厮杀的人群,最后停在一处偏殿的墙根下。

“就在里面。”

殷玄镜探头看了一眼。

偏殿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正对着几个黑衣人发号施令。火光映在他脸上,殷玄镜看清了他的长相——

兵部侍郎。

那个平时在朝会上唯唯诺诺、从不发表意见的人。

殷玄镜的嘴角弯了弯。

藏得够深的。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暗卫们悄无声息地散开,从几个方向摸过去。

“上。”

话音落下,几道黑影同时扑出。

偏殿里顿时乱成一团。那个兵部侍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暗卫按倒在地。其他几个黑衣人挣扎了几下,很快也被制住。

殷玄镜走进去。

兵部侍郎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是你?”殷玄镜蹲下身,看着他,“我不知道。是你太不小心,被我撞见了。”

兵部侍郎的脸色变了几变。

殷玄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谁的人?多少人?埋伏在哪?”

兵部侍郎咬着牙,不说话。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带回去。”她说,“慢慢审。”

两个暗卫把人拖走。

殷玄镜站在偏殿里,看着外面的火光。厮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混乱了。她的暗卫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把那些叛乱的人一个一个清理掉。

她转身,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刚走出偏殿,一个暗卫跌跌撞撞跑来。

“郡主!不好了!金銮殿那边——”

殷玄镜的心一沉。

她提起剑,朝金銮殿跑去。

金銮殿前已经乱成一锅粥。

火从殿内烧到殿外,把整片天空都映红了。几十个黑衣人围成一圈,中间是殷玄镜留下的十几个暗卫。双方僵持着,谁也不敢先动手。

殷玄镜看清了局势。

她的人少,对方人多。硬拼的话,会死很多人。

她眯起眼睛,扫了一圈。

那圈黑衣人的站位很有意思——看似随意,其实暗合阵法。几个方向互为犄角,进退有据。想冲进去救人,得先破阵。

可惜。

她上辈子跟魏昭学过破阵。

殷玄镜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衣人发现她,立刻有几个转身扑来。她不慌不忙,脚步一转,错开第一个人的刀锋,同时抬手,袖中短剑刺入第二个人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殷玄镜已经突入阵中。

她没去管那些黑衣人,直奔自己人所在的位置。一路上脚步不停,短剑翻飞,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

那些黑衣人想拦住她,却总是慢一步。

不是他们太慢。

是她太快。

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到了阵心。

“走。”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暗卫们纷纷反应过来,跟着她往外冲。殷玄镜断后,短剑挥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挡住追兵。

等最后一个暗卫冲出去,她才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些黑衣人想追,却被火势挡住。

金銮殿塌了一角,轰然巨响。

火光冲天,把整座皇宫照得如同白昼。

殷玄镜靠在一处墙角,大口喘着气。

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不深,但疼。她低头看了看,随手撕下一块衣角,胡乱包扎了一下。

“主子……”

一个暗卫凑过来,满脸惭愧。

“属下无能,让郡主涉险……”

殷玄镜摆摆手。

“不怪你们。”她说,“对方有备而来。”

她顿了顿,又问:“现在什么情况?”

暗卫报了一串数字。多少人清了,多少人还在,多少人折了。殷玄镜听着,心里默默算着。

比她预想的要好。

虽然比上辈子凶险,但她的人损失不算大。那些叛乱的人,已经被清得七七八八了。

“继续清。”她说,“天亮之前,我要这宫里没有一个活口。”

暗卫领命而去。

殷玄镜靠在那里,望着火光冲天的金銮殿。

那道圣旨还在里面。

先帝亲笔写的,盖着玉玺的那道。

她本来想抢出来的。

可现在看来,大概已经烧成灰了。

殷玄镜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

没有圣旨,她也能当这个皇帝。

只是多杀几个人而已。

背后的人一直没有显身。殷玄镜无所谓。

不管是谁,在她眼里都一样。

挡她路的,只有一个下场。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火光渐渐弱下去。殷玄镜带着暗卫在宫中穿行,把那些被困于殿中的大臣一个一个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有些人吓得面如土色,有些人感激涕零,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言。

她都没在意。

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顿住了。

国师不在。

“国师呢?”她问。

周围的暗卫面面相觑。混乱中谁也没注意一个老人的去向。

殷玄镜皱了皱眉,转身又往火场方向走。

暗卫想拦:“主子,那边危险——”

她没理。

找了一圈,最后是在那间偏殿里找到他的。

曾经教殷晞影功课的地方,离主殿不远,却神奇地没有被火势波及。门窗完好,桌椅整齐,仿佛外面的厮杀和火焰与这里毫无关系。

国师端坐在里面。

烛火燃了一夜,还剩最后一截。他就坐在那烛火旁,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殷玄镜推门进去。

一身的血腥气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她身上的黑衣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发丝散乱,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惊人。

国师睁开眼睛。

“陛下来了。”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行礼。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走进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殷玄镜挑了挑眉。

“陛下?”

“能在这时候找到这里来的,大概也就只有未来的陛下了。”国师说,“提前叫一声,也无妨。”

殷玄镜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意外。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会站在这里。

“你没去大殿听圣旨。”殷玄镜说。

国师没有正面回答。

“这场暴乱的主使,是礼部尚书。”

殷玄镜的眉挑得更高了。

“——是先帝默许的。”

殿中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殷玄镜看着国师,等着他继续说。

“礼部尚书早就有造反的意图,先帝也一直在提防。”国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只是先帝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几日前约见了礼部尚书,默许了他——”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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