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超出了殷玄镜的预料。
准确来讲,从她重生开始的所有事情,都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以为自己掌控一切——提前培养的暗卫,步步为营的布局,对未来的全知视角。她以为自己握着这盘棋的所有棋子,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可棋子会自己动。
那个本该成为太子妃、被她困在宫墙里的人,要走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魏昭出宫那天,天气很好。
和及笄礼那天一样,日光融融,万里无云。阳光落在宫道上,把每一块青石板都照得发亮。
殷玄镜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渐渐走近的身影。
魏昭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没有繁复的钗环,没有层层叠叠的礼服,就是寻常的装束。她走得不快,身边跟着几个搬运行李的宫人,还有前来相送的殷晞影。
殷晞影的眼睛红红的。
他从昨晚就开始难受,今天一早更是绷不住,看见魏昭就扑过去,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昭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魏昭看着他,笑了笑,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他的手背。
“只是出宫住,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有机会就回来。”
殷晞影听出这话里的敷衍,眼眶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魏昭转向殷玄镜。
她站在那里,几步之外,日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阿镜。”
魏昭开口,声音和往常一样。
“我走了。”
殷玄镜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意,看着她整个人站在日光里,马上就要转身离开。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魏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殷玄镜读不懂。然后她转过身,朝宫门走去。
殷玄镜站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悲。
因为殷晞影可以在这个时候光明正大地表现出他的舍不得。他可以红着眼睛拉着魏昭的袖子,可以问“你真的要走吗”,可以说“我会想你的”。
他什么都可以说。
她不行。
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合格的、冷淡的郡主,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为什么不行?
因为她欲盖弥彰。
因为她问心有愧。
因为只要她开口说半个字,就会泄露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思。
所以她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魏昭的背影越来越远。
殷玄镜的手抬了起来。
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伸出去——
伸到一半,停住了。
悬在半空,什么都够不着。
那扇宫门缓缓关闭。
沉重的、朱红的、不知道多少年历史的宫门,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仪式。
魏昭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
最后一缕青色的衣角,也被吞没了。
砰。
门关上了。
殷玄镜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那个伸出去的姿势。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殷晞影在抽鼻子,小声嘟囔着“昭姐姐走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很久。
走了,走了就好。
魏昭说的“有机会就回来”,其实是骗人的。
因为殷玄镜在未来的两年里,都没有见她回来过。
连殷晞影的及笄礼都没有回来。
男子十八及笄,是大事。皇上提前半年就开始筹备,广邀宾客,大摆宴席。殷晞影那几天兴奋得睡不着,天天念叨“昭姐姐会不会回来”。
殷玄镜听着,不说话。
她也想知道。
可宴席那日,她站在宾客中,从头看到尾,也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只有一封信,在宴席结束后送到她手里。
魏昭的字迹依旧秀气,信很短,说前线军务繁忙,脱不开身,祝阿影及笄快乐,礼物随信附上。
殷玄镜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收进匣子里。
那里已经攒了七八封信,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写着“一切都好,勿念”。
除了这些偶尔寄来的信件,魏昭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这可能是除了上辈子魏昭战死以外,她们分开最久的一段时间。
890已经有点麻了。
这是它上任以来带过时间最久的一个任务。从它上任以来,没有一例像这个宿主一样,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眼看着剧情都推进到这儿了——
结果宿主的悔意值才堪堪过半。
百分之五十。
它沉默地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正在窗边看信的宿主,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
反正它只是个系统,不负责着急。
两年时间,殷玄镜和殷晞影都长大了。
殷玄镜身量抽高了不少,眉眼愈发清冷,站在那里的时候,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她对未来的夺位很有信心——暗卫已经成熟,布局已经完成,只等那个时机到来。
殷晞影也长大了。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咋咋呼呼,学会了在人前端着太子的架子。可一回到殷玄镜面前,还是那个会红着眼眶、会拉着她袖子叫“阿镜”的哥哥。
更奇妙的是,他已经完全接受了那个“妹妹以后要当天下君主”的事实。
甚至还有一点隐隐的骄傲。
“你知道吗,”有一次他偷偷跟殷玄镜说,“我有时候会想,以后你当了皇帝,我就是当今圣上的哥哥,那也挺威风的。”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殷晞影自顾自地乐了一会儿,又垮下脸:“就是以后不能假扮你了。咱俩现在长得越来越不像,国师一眼就能认出来。”
确实不像了。
小时候他们站在一起,别人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不同。现在不一样了,乍一看都知道是双胎,可细看起来,眉眼、轮廓、气质,各自分明。
殷晞影的眼睛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和善可亲。殷玄镜的眼睛更长一点,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
再也玩不了小时候那种互换身份的戏码了。
殷晞影为此遗憾了好几天。
不过魏昭走了以后,他们俩的关系倒是好了不少。少了那个共同关注的人,反倒更能看见彼此。
此刻,两个人正凑在桌前,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阿镜,你这样真的行吗?”
殷晞影看着面前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有点担忧。
殷玄镜的声音比以前更清脆,也更深稳。
“可以。”
殷晞影翻了翻那叠纸,上面写的是根据季节种植农作物的方案,什么节气种什么,怎么轮作,怎么施肥,写得清清楚楚。他算了一下,按这个方案种,一年内的收成能比往年翻上一倍。
“这是你写的?”
“嗯。”
“哇,你好厉害。”
殷晞影由衷地感叹。
“嗯。”
殷玄镜的回应淡淡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不知在想什么。
上辈子,父皇驾崩的前一年,闹了一场□□。
起因是连年的苛政。父皇特别看重边疆战事,很在意自己国家的领土,对军事方面从不吝啬,几乎是年年拨粮拨款。这些钱粮都是从国库里拿,国库空了,就向老百姓要。
就这样恶性循环。
终于在那一年崩了。
一场饥荒来得气势汹汹。百姓没有口粮,前线的战士也没有。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那一年死了多少人,殷玄镜数不清。
后来她登基,花了整整三年才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这辈子,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距离那场饥荒,还有一年。
她要早做打算。
这套种植方案是她结合上辈子的经验写的,交给农户试行,一年内就能见效。还有边关的粮草储备,也得提前准备。
她已经写信给魏昭了,让她多注意前线,尽量多准备一些储存好又扎实的口粮。
魏昭出宫后,除了偶尔回京,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父兄在前线。这倒是方便了殷玄镜——边关的事,有人盯着,她放心。
现在的问题是,这套方案怎么推行下去。
殷玄镜把纸叠好,递给殷晞影。
“你拿去,提议给父皇。”
殷晞影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叠纸,又看了看殷玄镜,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这是你想的办法,我怎么能顶替?”
殷玄镜懒得废话,直接把纸塞到他手里。
“如果是我去,父皇不会采用。”
殷晞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仅不会采用,”殷玄镜看着他,语气平静,“恐怕会觉得我干涉朝政,要把我打入地牢。”
殷晞影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父皇的脾气,想起那些因为“妄议朝政”被处置的人,想起阿镜现在的身份——郡主,女子,没有半点干政的资格。
如果她真的拿着这套方案去……
他不敢往下想。
殷晞影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殷玄镜。
“我去。”
他说。
“我一定让父皇采用。”
殷玄镜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嗯。”
她应了一声,依旧是淡淡的。
可殷晞影知道,这是她信任他的方式。
他小心地把纸收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镜。”
“嗯?”
“你放心。”
殷玄镜没说话。
门开了又关,殷晞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嘴角弯了弯。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的纸。
边关的粮草储备,还得再算一遍。
她相信殷晞影在父皇心中的重量。
从小到大,父皇对殷晞影的偏爱从不掩饰。他是唯一的儿子,是未来的国君,是父皇倾注了所有期望的人。他说的话,父皇会听;他提的建议,父皇会考虑;他做的事,父皇会觉得“有出息”。
而她,说一百句,不如殷晞影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