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晞影那天之后开始刻苦学习,国师给他的课业他都有努力完成。
皇上还在因为太子终于有了未来一国之君的样子而欣慰。
一个月前,殷晞影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课业从不拖延,策论写得像模像样,连国师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都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皇上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可这欣慰还没捂热,一个月后,殷晞影又变回去了。
不,不是变回去,是变本加厉。
课业不交了,策论不写了,有时候连国师的课都不去了。皇上派人去问,太子殿下只说“身子不适”,可转头就有人看见他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皇上气得胡子都歪了。
他不知道的是,殷晞影那一个月的刻苦,是真的。
他是真的想试试——如果阿镜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所以他拼了命地学。国师讲的他认真听,课业他认真写,那些以前一看就头疼的策论,他硬着头皮一篇一篇啃下来。
一个月后,他得到了一个让他沮丧的结论:
他确实不适合当一国之君。
不是不配,是没这个能力。
他能听懂国师讲的,却想不出更深的东西;他能写完课业,却写不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见解;他也能把策论啃下来,可真要让他自己写,写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觉得平庸。
他不会成为一个昏君,这一点他确信。但他也绝对没法带着这个国家往前走,这一点他更确信。
他想起那天晚上,阿镜站在月光下,脸上还滴着血,说:“你当不好,就我来当。”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有点吓人。
现在他觉得,这话好像也没错。
所以他放弃了。
他本来想,要不让阿镜继续扮成他去上课算了。反正国师也看不出来,反正阿镜比他强那么多。
然后他发现,阿镜根本不需要。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些他连知道都不知道的事。
行吧。
与其为难自己,不如把位置让给有能力的人。
他彻底摆烂了。
皇上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他唯一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太子,又开始逃课了。
他以为是课业太枯燥,把孩子逼得太紧。于是大手一挥,在原有的课程之外,又加了不少骑马射箭的课。
“年轻人,得多活动活动。”皇上如是说。
殷晞影收到新课程表的时候,整个人都麻了。
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对来传话的太监说:“麻烦您转告父皇,就说儿臣……儿臣……”
他想说“儿臣不想活了”,又觉得这话不太吉利。
太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赔着笑告退了。
殷晞影继续趴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洒进来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好像有骑射课。
教骑射的师傅是谁来着?
他翻了个身,望着房梁,忽然笑了。
行吧,骑马就骑马,总比听国师念叨强。
至于别的……
反正有阿镜呢。
他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在心里把这辈子的苦都叹完了。骑射课,听起来比国师的策论课有意思,可那又怎样?还不是要学,还不是要练,还不是要被师傅拿着戒尺在旁边盯着?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烈日底下,他笨手笨脚地爬上马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下来,丢人丢到整个皇宫都知道。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他已经决定摆烂了。
校场的门在眼前推开。
殷晞影抬脚迈进去,然后愣住了。
校场上不止他一个人。
魏昭站在马厩边上,正伸手摸一匹枣红色小马的鼻子。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而在她身边——
殷玄镜靠在校场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柄马鞭,正低头说着什么。她也换了骑装,玄色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日光太盛,她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笑。
殷晞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没看错吧?阿镜在笑?
“阿影来了!”
魏昭第一个发现他,朝他挥了挥手。那匹枣红小马被她惊了一下,打了个响鼻,她连忙回头去安抚,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小孩。
殷玄镜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殷晞影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你们怎么也在?”
他走过去,语气里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一起上课啊。”魏昭理所当然地说,“皇上说骑射课可以让我们一起上,我就跟阿镜一起来了。”
她说着,又摸了摸小马的鼻子,眼睛亮亮的:“我还没在马上射过箭呢!”
殷晞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殷玄镜,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教骑射的师傅呢?”他四处张望。
“没有师傅。”殷玄镜开口了,语气平平的,“我来教。”
殷晞影瞪大眼睛。
“你?”
“嗯。”
其实只是师傅被殷玄镜支开了,她已经没必要在殷晞影面前藏拙了。而且……她说过要教小满骑马的。
殷玄镜抬起手里的马鞭,指了指校场另一头。那里整整齐齐摆着几个箭靶,还有一排拴好的马。
“上马,拉弓,射箭。”她说,“会吗?”
殷晞影摇头。
魏昭也跟着摇头,但摇头的时候还在笑,满脸都是“虽然我不会但我好期待”的表情。
殷玄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她转身走向那排马,随手解开一匹黑色骏马的缰绳,翻身骑了上去。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马在她□□安静地站着,乖得不像话。她坐在马背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
“看好了。”
她双腿一夹,马便小跑起来。在校场上绕了半圈,她忽然直起身,从马背一侧取下弓,搭箭,拉满——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整套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有那支箭还在靶心上微微颤动,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殷晞影张大了嘴巴。
魏昭也张大了嘴巴,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殷晞影的那种震惊。
“阿镜好厉害!”
她跑过去,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殷玄镜,那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殷玄镜低头看她,把弓递过去。
“想学?”
“想!”
魏昭接过弓,沉甸甸的,她抱在怀里,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
殷玄镜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一旁的侍卫。她走到魏昭身后,抬手调整她握弓的姿势。
“手臂抬高一点。”
“这样?”
“嗯。肩膀放松。”
魏昭试着放松,但殷玄镜站在她身后,离得太近,呼吸几乎拂在她耳侧。她的肩膀又僵住了。
殷玄镜察觉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拉弓试试。”
魏昭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弓弦。
那弓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重,弦拉到一半就抖得厉害。可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后拉,脸都憋红了。
殷玄镜看着她。
看着她绷紧的手臂,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放。”
魏昭松开手指。
箭飞出去,歪歪斜斜的,连靶子的边都没挨着,一头扎进旁边的草垛里。
“啊……”她垮下肩膀,有点失落。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
“第一次,不错了。”
魏昭回头看她,眼睛又亮起来:“真的吗?”
“嗯。”
殷玄镜从她手里接过弓,又递给她一支箭。
“再来。”
魏昭接过箭,干劲满满地又摆好姿势。
这一次,殷玄镜没有退开。
她就站在魏昭身后,一手扶着她握弓的手,一手轻轻托着她拉弦的肘。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殷玄镜能闻见她发间的皂角香,近到魏昭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温度。
“拉。”
魏昭拉弓。
“瞄准。”
魏昭眯起一只眼,盯着远处的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