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暮,”袁晟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是我的人了。”
周景暮看着他,嘴角弯起来,弯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你也是。”
袁晟笑了。他笑得很开心,比二十六年来任何一次都开心,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笑得像个傻子。周景暮看着他那副傻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轻,很真,像青云山春天第一朵桃花。
晚上,宾客散尽。
袁晟和周景暮回到千音峰的竹舍。竹舍被布置成了新房,大红的喜烛在案上静静燃烧,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窗上贴着囍字,被子上撒着红枣和花生,矮几上摆着合卺酒。
袁晟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他来过无数次的竹舍,忽然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布置变了,是它的意义变了。从今以后,这里不只是周景暮的住处,也是他的家。
“进来啊。”周景暮已经在矮几旁坐下了,倒了两杯酒,抬头看他。
袁晟走进去,在周景暮对面坐下。两人各端一杯酒,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是千音峰峰主藏的百年陈酿,入口绵柔,后劲却大。袁晟喝完觉得喉咙到胃都是暖的,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对面坐着的人的作用。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喜烛噼啪作响,窗外的竹林沙沙地响。
“景暮。”袁晟先开口。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袁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二十二岁等到二十六岁。每年春天给你泡茶,夏天煮绿豆汤,秋天扫落叶,冬天铺软垫。做着这些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时候,你才能变成我的。”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酒杯。
“现在你终于是了。”
周景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袁晟,”他开口,声音清润如常,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我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是你的。”
袁晟抬起头。
“从你泡的第一杯茶,”周景暮说,“苦得我一整天没喝别的,那时候就是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袁晟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还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出了甜味。
“真的?”他问。
周景暮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嘴角弯着。
袁晟知道他问的是蠢话,但他不在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的孩子。
“过来。”周景暮忽然说。
袁晟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矮几,在周景暮面前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周景暮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袁晟的眉心——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没洗干净的朱砂印。
“今天怎么没洗干净?”周景暮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袁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周景暮的手很凉,和他的耳根一样凉。
“急着去见你,”袁晟说,“没注意。”
周景暮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心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从他的嘴角移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此刻正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欢喜。
“袁晟。”周景暮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不用再泡茶了。”
袁晟愣住。
“我泡给你喝。”周景暮说。
袁晟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不是爱哭的人,二十六年来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此刻,坐在这间被喜烛照得暖融融的竹舍里,握着周景暮微凉的手,听着他说“以后不用再泡茶了,我泡给你喝”,他觉得自己的眼泪有些控制不住了。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周景暮看着他那副忍着眼泪的、倔强的样子,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别哭,”周景暮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袁晟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没哭,”他嘴硬,“是喜烛熏的。”
周景暮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把手收回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千音峰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袁晟和周景暮并肩坐在窗前,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大红的喜服还没有换下,并肩坐着的时候,袖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红是谁的。
“景暮。”
“嗯。”
“明天早上,你泡茶?”
“嗯。”
“那我做什么?”
周景暮想了想。
“坐着。”他说,“等我。”
袁晟笑了。他把头靠在周景暮肩上,闭上眼。周景暮的肩膀不宽,但很稳,靠上去刚刚好。他能听见周景暮平稳的呼吸,能闻见他身上竹叶和清茶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微凉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
“周景暮。”他轻声说。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周景暮没有回答。但袁晟感觉到,他靠着的那个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了。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竹叶沙沙地响,像在为他们奏一首永远没有尽头的曲子。
青云山的秋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