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晟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合欢宗宗主看他这副如获至宝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我给你举个例子。”她说,“你知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茶?”
“知道,”袁晟答得飞快,“碧螺春,水温不能太高,八十度左右最好。他喝茶的时候喜欢安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说话,但如果那个人是——”
他忽然停住了。
合欢宗宗主看着他,眉毛慢慢地挑了起来。
“如果说话的那个人是你,”她替他把话说完,“他就没意见?”
袁晟的耳根又红了,但他没有否认。
合欢宗宗主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很多,”她说,“但你知道的这些,都是你观察来的。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他知道你在观察他?”
袁晟沉默了。他确实没有。他知道周景暮喜欢喝碧螺春,但他每次去找周景暮,都是周景暮自己泡茶。他知道周景暮练琴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他每次都等到琴声停了才走过去。他知道周景暮怕冷,冬天的时候手脚冰凉,但他只是看着,没有做过任何事。
“你怕什么?”合欢宗宗主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袁晟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二十二岁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画符留下的薄茧。这双手能画出青云山最复杂的灵符,却不敢递一杯热茶给喜欢的人。
“怕他拒绝我。”他的声音很轻。
“怕他拒绝你,还是怕他拒绝了之后,你们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袁晟不说话了。
合欢宗宗主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叹了口气。千符峰的大弟子,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谁能想到他也有这么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时刻?
“袁晟,”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你知道追求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袁晟抬起头。
“不是技巧,不是套路,甚至不是你对他的喜欢有多深。”合欢宗宗主看着他的眼睛,“是你有没有勇气,让他看到真实的你。不是那个在众人面前嘻嘻哈哈、什么都无所谓的大师兄,是那个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就高兴一整天、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忐忑不安的袁晟。”
袁晟怔怔地看着她。
“你怕他拒绝你,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在等?”合欢宗宗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袁晟的心里,“等一个机会,等你先开口。”
桃林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桃花瓣簌簌地落,落在袁晟的肩上、发上,他没有拂。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合欢宗宗主的嘴角弯起来,她知道,这个学生开窍了。
“从最小的开始。”她说,“明天早上,给他泡一杯茶。碧螺春,八十度。泡好了端给他,不用说什么,就放在他手边。”
“就这么简单?”袁晟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合欢宗宗主点头,“但你泡的茶,和他自己泡的茶,对他而言,意义是不一样的。他自己泡的,是他自己的事。你泡的,是你的事。这两者之间,隔着一层纱。你要做的,就是把这层纱,一点一点地揭开。”
袁晟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合欢宗宗主又补充道,“他弹琴的时候,你不要只是听着。你可以告诉他,你喜欢哪一首,哪一段,哪一个音。他需要知道,你在认真听。不是敷衍,是真的在听。”
袁晟想起自己每次听周景暮弹琴,确实只是安静地坐着,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感受。不是不想说,是怕说错了,怕自己不懂音律,说出的话显得蠢。
“他不会觉得你蠢。”合欢宗宗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只会觉得,你在意。”
袁晟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谢谢宗主。”
合欢宗宗主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卷书,懒洋洋地靠回青石上。
“去吧。”她说,“对了——”
袁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下个月,”合欢宗宗主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抽签抽到谁了?”
“林见深。”袁晟说。
“阵修啊……”合欢宗宗主想了想,“那大概是要布阵了。你告诉他,布阵可以,别把我合欢宗的桃花林圈进去。”
袁晟笑了一声,应了,转身往外走。
走出桃花林的时候,那个喂灵雀的小姑娘还蹲在廊下。她看见袁晟出来,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袁师兄,”她说,“问到了吗?”
袁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合欢宗的人大概都有一种看穿人心的本事。
“问到了。”他说。
“那你要加油哦。”小姑娘笑眯眯地说。
袁晟点了点头,走出了月亮门。
三月末的风从千音峰的方向吹来,带着桃花的甜香和泥土化冻的潮湿。袁晟站在合欢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明天早上。
碧螺春,八十度。
他握了握拳,朝着千符峰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