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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生所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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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群星皎洁,她站在墙头上,带着父亲的祝福,毫不留恋地轻轻一跃,落入了石志坚期待已久的怀抱。

陆家,再见。

石将军的故事已经说了半个小时,当他说到二人是怎么在陆泓信老爷的帮助下逃出陆家时,眼睛都忍不住亮起来:

“十三年了,我只见到她的字,没见过她的人,再次见面,她……她模样一点也没变,短头发,高个子,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但我的变化就大啦,她第一眼见我,都认不出我了,脱口就问:你是谁呀?问完了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笑了……”

“时间紧迫,我们没时间多说什么,陆老爷为我们争取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她穿上男装,装作是府里倒夜香的小厮,趁着天亮前混出了门去。我们从珠江上船,到了上海码头,又从上海坐火车到武汉,辗转两个月,总算赶在招生截止前一天报了名。”

“来参加考试的人真多呀,最小的考生才十四五岁,年纪大的拖着三个孩子,还有些缠着小脚。好些人跟我们一样,是离家私逃的。个个都是风华正茂,挥斥方遒,四小姐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跟她一样的女青年,大家很快就打成一片……”

“即使在这么多女青年里,四小姐也是最出挑的,五六千个人来考试,学校就收一百个女学生,考试一发榜,她考了前十名,体能方面的分数尤其高。我就比她笨的多了,不过男学生招的多,我也勉强考进去了,从此跟四小姐一块做了同学。”

“四小姐考上军校,轰动了江城,陆老太爷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气急败坏地写信来,骂四小姐没有廉耻、败坏门风,让他从此见不得人。四小姐接了信,就回了一句话:有什么见不得人?我就是要革你们这种人的命!”

“老太爷收到信,听说气的大病一场,三天后就咽了气,没等四小姐去革他的命,他自己就撑不下去了,倒便宜了他。他一死,陆老爷上头没了人压制,立刻跟小姐恢复了联系……”

1927年2月12日,黄埔军校女子队开学。

那是陆婉珍有生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早起,整理内务,出操。然后是早饭,上午学军事理论,下午实战演练,学搏击技和射击。她的体能在一众女生里是最好的,教官说她能跟男学生媲美,至于射击技巧,有赖于小时候在法国打下的底子,她也在学生中名列前茅。

比起从小练大的击剑,她更喜欢射击,正是因为洋人懂得使枪,才能骑在中国人头上,这个道理,没人比她更懂。枪炮是极致的力量与美,她相信,自己若能掌控它,就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乃至改变全世界。

所以她一刻也舍不得放开枪,下课后主动加练,恨不能一天到晚都泡在打靶场。

每当这时,他就会悄悄走到她身边,给她倒茶水、递子弹匣,当她肩膀酸的时候,给她贴上膏药,一如当年他还是石狗儿时,一样的贴心。

生活费是不用愁的,祖父死后,爹已经跟她恢复了联系,虽说家里的生意不太好,但爹总是按月寄钱来给她花销。

三月的江城,草长莺飞,如古画般秀丽,有空闲的时候,她会拉着他,在武汉四处闲逛,黄鹤楼和晴川阁都已毁于炮火,她带着他一一去凭吊古迹:“总有一日,这些名胜都会重建起来,就像是岳阳楼一样,只要政通人和,自当百废俱兴,到那时,咱们一块再来看。”

她总是这么说着,拉着他,漫步在武汉的大街小巷。鹦鹉洲、黎黄陂、粮道街……他们的足迹和梦想遍布了整个武汉。直到夜深,两人才会在户部巷要一碗炒豆丝加米酒冲蛋,吃罢了宵夜回到宿舍,迎接新的一天。

这样美好的生活,只持续了不到三个月,短暂地像是一个早早凋谢的春天。

1927年4月,上海爆发四一二□□政变。两党关系破裂,黄埔军校作为两党合作的产物,地位一时变得微妙起来,这其中尤以女子队处境最为尴尬——决定主办女生队的教官,多数为在野党。

1927年5月,宜昌兵变,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全体队员被编为中央独立师,女子队跟男学员一起奔赴前线,她们救护伤员、宣传政策、杀敌作战,个个不输须眉。陆婉珍作战勇敢,第一战便毙敌七人,被提升为班长。

1927年6月底,在中央独立师的英勇奋战下,宜昌兵变被成功镇压,黄埔军校男学生随军团转战别地,女子队则班师回校。军令如山,没有时间依依惜别,夕阳下,石志坚站在队伍里目送着陆婉珍坐上了回程的轮渡,只能轻轻地对她挥了挥手。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轮渡开动,汽笛鸣响,谁知一别,竟是永久。回程路上,女学员乘坐的轮渡突然沉没,一半女生罹难。毕竟,主张她们入伍的人,是在野党。

1927年7月,武汉局势恶化,武汉政府步上□□后尘,将在野党指为匪类。同月,黄埔军校女生队被迫解散。

陆婉珍只收到一张薄薄的毕业证,上面证明了她是黄埔军校的第六期毕业生,除此之外,还有五块银洋。

没有任何一家部队接收她们,想要留在军队里,只有一条路:加入独立团,撤离武汉,从此后成为“匪”,变成当局围剿的对象,有朝一日,甚至可能与石志坚刀兵相见。

怎么办?怎么办?

那是她一生中最惨烈的战争,敌手就是她自己。一方面,她想要留在军队中,永不放下那柄钢枪;另一方面,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匪”。陆家在广东是有名有号的家族,她若成了“匪”,爹怎么办?

她给石志坚写信,但毫无回应。他的队伍今天在江西,明天在贵州,她的信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来回乱撞,最终都隐没在战火之中,没有一封到他手上。

就在她心慌意乱的时候,一封电报奠定了她的败局,那是娘发来的电报,只有四个字:“父病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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