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只知道把所有能想到的、能抓住的理由都抛出来,仿佛只要有一个能成立,就能留住眼前这个决意离去的人。
李俶静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模样,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平静。他没有回答姬别情那些混乱的质问,只是从容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枚令牌。
通体玄黑,触手冰凉,非金非玉,质地沉凝。正面以古朴刚劲的笔法刻着一个“凌”字,背面是繁复层叠的云纹,中间暗嵌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凌雪阁最高权柄的象征,阁主令。
姬别情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所有混乱的嘶喊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
“凌雪阁,”李俶打断他,语气平淡,似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不能无人执掌。新的阁主人选,我已定下。你回去,辅佐他。三个月。”
他把令牌往前递了递,冰凉的边缘几乎要碰到姬别情僵硬的手指。
“三个月时间,足够你将一切交接妥当,助他站稳。”李俶继续说着,声音没有起伏,却每个字都敲在姬别情心上,“届时,无论成与不成,你再回鬼山会。可好?”
不是商量,是安排。是早已计划好的一切。
姬别情没有接。他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指尖冰凉。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枚令牌,盯着上面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凌”字。这个字,代表了他前半生几乎所有的荣耀、束缚、血腥与归属。他曾握着它麾下的分令牌出生入死,也曾一度想彻底摆脱它的阴影。而现在,这代表最高权柄的令牌,就这样被李俶轻描淡写地递过来,作为他“最后任务”的凭证。
三个月。辅佐新主。然后,他就可以“自由”了。
多么周全的安排。连他未来的路,都铺好了。
姬别情缓缓抬起眼,目光从令牌移到李俶脸上。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倒映着他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那里面有太多姬别情看不懂,或者说不愿看懂的东西——是托付?是放逐?还是……最后的成全?
“那你呢?”姬别情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呓语,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疼,“殿下,你……怎么办?”
李俶看着他,看着那双被泪水洗净后、愈发清亮却也愈发痛苦的眼睛,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姬别情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真正意义上的笑。
“李密也在。”他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他会帮忙。”
姬别情愣住了。
李密——那个如同李俶影子般的存在,沉默,忠诚,能力卓绝,处理着凌雪阁最隐秘、最黑暗的事务。他也在。
原来,一切都被安排好了。
凌雪阁的阁主,三个月的时间,李密的辅佐——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唯独没有安排他自己。
姬别情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吼叫,想质问,想抓住他的衣袖,想不管不顾地说“我不准你走”。
可李俶没有给他机会。
在他发出任何声音之前,李俶已经干脆地转身,将那枚玄铁令牌,轻轻放入了姬别情僵直虚握、却并未真正用力的手中。
冰冷的触感瞬间侵入肌肤,让姬别情浑身一颤。
然后,李俶再未看他一眼,步履平稳地走向马车。夕阳将他素色的身影拉得很长,衣袂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殿下——!”姬别情猛地回神,冲着那背影嘶声喊道,手里攥着那枚冰冷的令牌,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
李俶的脚步,在马车踏凳前,顿了一下。
仅仅一瞬。
他没有回头。
“别情。”他的声音从逐渐浓重的暮色中传来,依旧平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姬别情记忆中久违的、属于“殿下”的嘱托语气,清晰地送进他耳中。
“好好活着。”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所有的视线与声音。
暗一轻轻挥动鞭子,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啪”一声。车轮再次缓缓转动起来,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辘辘声,朝着官道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将那个僵立在原地、如同石雕般的身影,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
姬别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辆青篷马车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看着它驶过沙棘丛投下的最后一片阴影,看着它渐渐融入远处被暮色浸染的、灰蒙蒙的官道,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被无边的昏暗吞没。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摊开手心。
那枚玄铁令牌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冰凉,沉重。夕阳最后一缕挣扎的光线,斜斜地掠过令牌的边缘,将那个深刻遒劲的“凌”字,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即将消逝的金红色,仿佛垂死者最后的一抹光彩。
他蜷起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紧了它。
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那空洞的、呼啸的剧痛万分之一。
风从旷野的尽头吹来,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败的草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路,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风很冷,吹干了他脸上冰凉的泪痕,吹散了他鬓角汗湿的碎发,也吹得他单薄的红色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微微颤抖的轮廓。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杆被遗忘在荒野里的、褪了色的红旗。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浓重的靛蓝色从天际弥漫开来,吞噬了晚霞,吞噬了远山,也吞噬了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几颗早起的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怯怯地闪烁。
直到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无边的寂静与昏暗。
蹄声嘚嘚,越来越近,最终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