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内一时静得发沉。顾姝睡意全无,一颗心直往下坠,仿佛浸进了腊月寒潭里。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对烟霞道:“你出去看看。”
烟霞应声出了山洞。
顾姝独坐石影之中,耳畔传来外头细微的动静。先是衣裙窸窣,料是烟霞俯身搀扶;接着便是她刻意放柔的声音:“这位姐姐怎么了?我方在假山里歇息,听见外头似有声响……”
那丫鬟声气微弱,带着忍痛的颤音:“多谢姑娘……我歇一歇便好。”
烟霞试探着问:“方才那是何人?怎地这般……”
话音未落,那丫鬟已低低苦笑:“是我们大公子。”
“纵是主子,也没有这般动手的道理!”烟霞话音里透出几分不平。
那丫鬟却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叹出一句:“冲撞了少爷,只挨这一脚……已是侥幸了。”
烟霞倒吸一口气:“姐姐这话是何意?”
不知这话是不是触动那丫鬟的伤心之处,顾姝便听烟霞的惊呼:“姐姐,你莫要哭。”
那丫鬟抽泣的声音传来。只烟霞问她究竟何事,那丫鬟似是终有顾忌,只断断续续道:“我们,我们大公子的脾性着实不好,我们都怕得很……”
至于旁的,却是再不肯说了。烟霞也不多问,只是低声劝慰。
又过了片刻,那丫鬟渐渐止了抽泣,又道谢:“多谢姑娘宽慰,我还在差事在身,却是要走了。”
接着便是一阵悉索之声,似是在勉力撑身。
两人客气辞别,而后,便听得那丫鬟的脚步声远去了。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烟霞才转回假山,面色凝重地看向顾姝:“姑娘……”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位姑娘瘫在地上,竟是半天都起不来身……高大公子那一脚,着实狠重。”
顾姝神色沉静,眼底却凝着霜色。
高家进京不过月余,除却几位得脸的管事,底下仆婢多是新采买的,今日宴席间便能瞧出,规矩气度尚生涩。京中诸人多有体谅——初来乍到,能张罗出这般场面,已见韩夫人治家有方。
可纵是奴婢礼数不周,无心之失,又何至于此?当胸一脚,竟将人踹得倒地难起。
顾姝眼前蓦然浮现那日顾家花园中,高晏伸手相扶的场景。后头自已也曾疑心,是不是自已多想了。此刻回想,却从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这个人——她的未婚夫婿,究竟是何等心性?
高晏却并未将方才被自已踹了一脚的小丫鬟放在心上。他步履匆匆转过竹林,早有小厮在僻静处候着:“大公子,顾三姑娘正往这边来。方才与她同行的小姐已被引开,如今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丫鬟。”
高晏展颜笑道:“办得妥当,回头自有赏。”
说罢整了整衣冠,疾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