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殿内哄堂大笑。
这位长公主在位时便与其兄不睦,这是北越人尽皆知的事实,否则赫连离也不会在登基第一年就把同父异母的妹妹嫁到大燕来。
诃斯的攻势被赫连白蕤一句诙谐的玩笑巧妙回击,那诃斯也不恼,他听命行事而已,并不打算继续为难他们北越的明珠。而后,他矛头一转对上了赫连白蕤身旁的曲鉴卿,这回他没再给通译使说好话缓冲的机会,而是用流畅的大燕官话直言道:
“我在北越时听闻驸马把持朝政,新登基的不过是傀儡皇帝。前几日在宫中,却见了一出‘丞相低眉、天子摘叶’这般君臣和美的好戏。敢问驸马,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高台上,小皇帝燕无疚脸色登时煞白一片,他紧紧攥住落在膝盖上的明黄龙袍,眼神飘忽不定,一时看向身侧端坐珠帘后的太后,一时又看向台下的曲鉴卿,手足无措。
这问题太尖锐,事涉帝相,大燕文武百官无一人敢答,连方才舌灿莲花的言官团都噤声了。
那厢曲鉴卿却神态自若,他稳坐席前,挑眼看向大殿中央那个魁梧汉子,慢条斯理,惜字如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燕无疚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诃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好一个眼见为实。”
——国师说得对。这丞相才是整个大燕朝廷最难对付的狠角,仅八个字便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了他这刁钻的提问,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四面卸力。他后续准备的那些话也都说不出口了,毕竟他已经亲眼瞧见了人家君臣和美不是。
“竖子无礼!”
诃斯言罢,只见席间一位华发老臣拄着拐杖起身,抬袖双指一并朝诃斯愤然骂道:“你一介北越使臣,胆敢在我大燕的万国宴上搬弄口舌、离间我朝君臣,莫非是你那国君赫连离要蓄意挑起战事么?!”
那人,正是李怀清。
诃斯摇头,笑道:“是鄙人自己想知道罢了,与王上无关。但说到战事……”
诃斯进前看向燕无疚,郑重道:“两年前,贵朝与邺水在雪山那一战很是有趣,不知主帅曲默在否?鄙人是个武痴,想与曲将军切磋一二。”
万国宴,曲默以风寒伤病为由告假,燕无疚本就不豫他屡次言语顶撞,想着眼不见为净便准了,谁知此时北越使臣此时却发难要见人。他这个皇帝总不能说大燕的戍边二把手是个病秧子,逢年过节的就乐意头痛脑热的罢?这置大燕国威于何地?嗟乎哀哉!这曲默当真是霉得很!
燕无疚平和道:“不巧,爱卿涤非身负要务,今夜不在殿中。”
那诃斯在口角上讨不到便宜,也不肯善罢甘休,打定了主意要探一探大燕戍北将领虚实,只见他稍稍侧身,看向邺水使团:“谭将军不是也有话对曲将军说么?”
那诃斯口中的“谭将军”不是别人,正是两年前被曲默生擒的邺水戍边主将谭旭。
谭旭面色一热,梗着脖子不愿应答,他身旁一个老者却起身,应道:“外臣在十数年前与贵朝戍北主将曲牧略有交手,而今曲牧将军已然故去,其子曲默竟能生擒我儿,贵朝丞相教子有方,实令外臣艳羡。今日外臣亦想一睹小曲将军风采,惟乞陛下准许。”
那谭旭亲爹竟也大方承认了他儿子被活捉的事实,气量确实非比寻常。
大殿内声如蜂鸣,朝臣交头接耳,隐隐盖过了奏乐,其余外邦使者兴味盎然,都抻着脖子看戏。
燕无疚犯了难——不是不能宣曲默入宫觐见,而是曲默身份特殊。他名义上是大燕戍北主将戚玄的副手,但实际上这两年驻北军一概军务几乎都是他在打理。一旦戚玄病死,继任者非他莫属。若是打赢了诃斯便罢了,若打输了大燕的面子倒是朝哪儿搁?
赫连白蕤低声朝曲鉴卿问道:“你儿子人呢?万国宴这么大的事他一个戍边将军不来,你也不管管?”
曲鉴卿倒也不遮掩自己作为人父的失威,他淡然道:“我要是管得了他,现下他就会在你旁边老实坐着了。”
赫连白蕤啧啧:“没他这戏还怎么唱啊?邺水那边宁可承认自家主将被生擒也要见他,你们这小皇帝算是被架住了……”
曲鉴卿不在乎大燕的面子里子,也不在乎邺水使臣言语中的谄媚,他只一边饮茶,一边听这些人议论他那不肖子。说来可笑,他这个养父喊不动曲默,只能盼着这群拱火的外邦人能给曲默撺掇出来,他也乐得见一见那年轻且不听话的情人;可他又不想曲默大老远跑一趟宫里,只为了给燕家挣一点脸面,就在这儿跟一头巨猿哼哧憋肚地打擂台,叫人一群看戏,万一伤着了实在划不来。
太后身为皇室,自然懂得皇帝的顾虑,珠帘后她朱唇轻启,曼语应声:“曲将军确实不在殿中。燕京乃通都大邑、人烟辐辏,现下传他入宫,恐怕到今日席散也到不了宫中。贵使不若先与我朝禁军统帅于稹将军切磋一番,待明日哀家叫他去驿馆寻你,你二人自行比试便是。”
像是怕诃斯再拒绝似的,不待他出言,于稹即刻便起身,应道:“臣于稹,谨遵太后懿旨!”
武将须束甲释兵进殿,那方于稹言罢,自有几个太监捧着他二人的兵器从殿外一路小跑入内。
于稹面上一冠的吊儿郎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刚毅郑重。只见他握剑在手,走向大殿中央的诃斯,抱拳道:“请。”
诃斯从两个太监手里接过厚背宽刀,却不应于稹的礼,只是低头拿拇指刮蹭着刀刃——刀刃并不锋利,这厚背大刀用起来多是以力道震碎对方脏器筋骨,并不以锋利取胜。只是他单手执刀,轻巧抚刃,那百余斤的东西在他手里竟也举重若轻,足见其远超常人的悍然力气。
曲鉴卿见了,一向淡漠的神情倏然变了,他长眉蹙起,心中隐隐不安。
果不其然,诃斯朝着于稹轻蔑一笑,粗犷的声线在大殿中回荡:
“鄙人只识曲默,不知于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