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还未落,绣姬的另一只手已然拍出,拍向自己的眉心——她想要将自己的元神拍散,彻底身陨魂消!
陶玄机、无名、唐三彪三人都探身去阻止,只是这一次,没人能快过绣姬她自己,她心意已决,没人再能阻止!
可就在掌风袭向她面门的那一刹那,一阵阴风竟然在深埋的地穴中大作,穿堂而过,呜呜咽咽,风中红纱帷幔肆虐飘舞,吹得乱石沙砾如同飞雪,也吹开了绣姬那道致命的掌风。
“恶鬼的事情啊,本君说了算。”黑风中现出一道黑影,高大孔武,衣袍猎猎,身后背着一把雪亮的黑金长镰,令人目眩神夺,足有九尺之高,不过,那黑影亦有九尺,一人一镰犹如一座苍山,压迫向众人。
陶玄机拂开面前的飞沙走石,想要窥看来人的面容,却如何也看不清,她知道,这是因为这位“黑影”并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真容。
“阁下何人?”陶玄机还是不知死活地问出了这句话。
“酆都帝君,道号浑微。”那黑影侧身,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陶玄机,“久仰。”
若是普通凡人抱拳说一句“久仰”,那只能算作寒暄恭维,可若是让酆都大帝不咸不淡地来了这么一句“久仰”,那可真真是了不得!在场的人人鬼鬼都不免因为这简单的两个字怔了神。
众鬼惊讶是因为从没想过他们的帝君竟会降临寒舍,一个个嘴巴张成鸭蛋,在听到他们高高在上、声震三界的帝君冲一个凡人小姑娘这般寒暄时,更是一个个惊得脑袋扑通扑通掉在了地上。
而陶玄机诧异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地界鬼君啊,只能说听过,就是自己被贬当天听到玉帝和鬼君吵架那回,根本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久仰”。实在不知道回什么好,于是只好客套地抱拳回了声:“久仰。”
而无名则一直站在陶玄机身后半步,看不清神色,在看到酆都帝君跟陶玄机寒暄时,他的狭眸骤然眯起,说不清是警惕,还是一种警告。
那黑影显然察觉到他的目光,好整以暇地勾唇,连声音都染了笑意:“好啦,我现在要带他们走了,再会。”
“且慢——”陶玄机抢将上前一步,拦住黑影。
不得不说,这一声呼喝,顿时让在场的小鬼们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神鬼莫测、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威风凛凛、声震三界的酆都大帝啊!
却见陶玄机面不改色,不紧不慢道:“你要把他们怎么样?”
“嗯……”黑影似乎是在思索,片刻后道,“封他们做个鬼差如何?不过,我不喜欢两个都是瞎子,这样吧。”黑影的话音刚落,一团黑雾从他掌心扑向唐三彪和绣姬,就见唐三彪手中那只血淋淋的眼睛完好无损地按在了绣姬的眼眶里。
“一人一只怎么样,这样你们都能看见了,而且,他也还了他的债。”这个“他”自然是指唐三彪。
见状,唐三彪和绣姬双双跪倒在地,冲浑微叩首:“多谢帝君。”
“无妨,随我走吧。”那黑影一拂衣袂,乍起的黑风戛然而止,一起消失的还有唐三彪和绣姬,以及那群提颅鬼兵。
洞中忽然回荡起绣姬的声音:“姑娘和公子是来找那个新来的小鬼阿延的吧,密林已开,你们顺着小径一直走便可找到。”
最后还有唐三彪的声音:“小鬼心有执念,易走火入魔,二位万望小心!”
“多谢。”陶玄机颔首道。
无名点亮了一柄烛台,送到陶玄机面前,道:“走吧。”
“稍等。”陶玄机说完,又回到了那堆娃娃山前。她先前找无名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处之异常,遂将所有的刺绣娃娃刨出来,定睛一看,里面竟藏着一副躯壳,正是绣姬捏的那副身体,陶玄机打开了乾坤袋,将这副壳子收进去,才起身道,“走吧。”
两人终于穿越七拐八歪的洞穴来到出口,跃出那口敞开的棺椁,陶玄机没着急走,打开了乾坤袋,将那副没有眼睛的躯壳放进去,又重新盖棺钉钉,还取出了一些粉红海棠撒在上面,一边撒一边道:“绣姬,你喜欢漂亮的东西,这些送予你,下次有机会一定给你重新做一口漂漂亮亮的棺材。此生破厄,来世福报,走好!”
无名虚倚在柏树上,缄默地望着陶玄机,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她一回首,两人的目光便无声相接。
陶玄机摸摸鼻子,解释道:“我悯绣姬之悲情,更敬其赤诚,嗐……有时人远不如鬼。”
说完,陶玄机好像是想到什么气人的事情,冲地下连跺了十几脚,唾弃道:“许光尘——烂人渣——呸!”如此骂完似乎还不解气,直接把自己一千年积淀的所有脏话乒乒乓乓抖露了个干净,十分得不堪入耳!前面还觉得唐三彪骂的脏,现在跟陶玄机这个活了千年的干尸女冠比起来,完完全全难以望其项背,只能算徒子徒孙!
身后的无名十足耐心地听陶玄机口吐芬芳,只无声地噙了笑,直等到陶玄机骂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解了气时,才开口道:“道长,你,不觉得她太傻吗?”
无名抬眸看来,纤长浓密的睫毛忽闪着,在眼上落下一片阴翳。
“傻吗?”陶玄机摇摇头,“旁观者不可置评当局者,若我是绣姬又怎敢保证做得会比她好,那不过是自作聪明。更何况世上最宝贵的莫过真心,私以为,错不在真心,而在负心人。”
陶玄机一边踱步向前,一边怅惘叹息:“人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人呐,也不能活得时时、事事都聪明,犯一犯蠢,才够可爱,不是吗?”
无名轻笑着未置可否,跟上来,又问:“方才道长说人不如鬼,那非人非鬼的东西,你做何看法?”
陶玄机停下脚步,不知怎得,心里生出一种特别的感觉,好像这个问题很重要,尽管无名问得波澜不惊,但自己一定要好好回答,给出最真诚的答案来。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沉吟道:“凡所有相,即是合理。天与地既生之,人神鬼则容之。”
陶玄机笑将着回首看来,望向无名被月光照亮的一双星眸,莞尔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即你,我即我,评价生灵是天地的事情,做自己就好啦!快走吧!”陶玄机轻易地便拉住了无名的手,向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