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看不清。”陶玄机低声道。
这下,无名却没有再出声。
陶玄机看面前人似乎并不打算挣扎,于是放下了心继续往前走,谁知却蓦地被人从后横抱起来,她下意识抓住面前人的肩膀,半晌才在黑暗里意识到是无名,于是挣了一下:“放我下去。”
“脏。”无名的声音从陶玄机额前传来,“不要染脏了道长的鞋子。”
话音刚落,变故顿生,只听“噗通——”一声,两人面前的路上骤然落下一道重物,溅起数丈高的飞尘,待尘埃散去,两人才看清掉下来的是一把精致小巧的独屏雕花太师椅。
椅背和扶手上覆了一层正红色的薄纱,椅面垂着一圈柔顺的流苏穗子,端的是巧夺天工、别致堂皇,可是此时此刻放在这里,不免三分凄凉七分诡异。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一道妖孽淫亵、尖声细气的声音从两人头顶传来。
就见,一个满脸胡须、五大三粗的壮汉捏着兰花指,半遮方形阔面,穿着一袭大红色的锦缎薄纱裙,翘着二郎腿,斜斜歪倒在雕花太师椅上。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活人了,嗬嗬嗬……”明明是个壮汉,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女儿家的娇俏妩媚,妖里妖气地掐着嗓子。说着,还捏着兰花指,从衣襟里取出了一块锦帕,举到面前,捏了枚精巧的银针,开始在锦帕上绣东西。
似乎是天太暗了,看不清,“他”挥起飘香红袖,周围骤然亮起了一圈雪白色的烛台,四下大亮,大红纱衣和沧桑白烛交相衬出一股阴森可怖的氛围。
“何人?”无名出声问道,抄着陶玄机背心和腿弯的手更紧了一些。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奴家乃‘花针绣姬’。”
这声婉转的“奴家”一出,无名和陶玄机都不禁恶寒地打了个冷战,手臂上冒了满满一层鸡皮疙瘩。
陶玄机拉了拉无名的衣袖,从他臂弯里跳下来,对绣姬作揖道:“绣姬,我们是来找一个叫做阿延的小鬼,无意冒犯,烦请让路。”
“好啊。”面前的大汉妩媚地挑了眉,实在叫人没眼看,“不挡你们的路,不过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奴家要买路财。”
“你想要什么?”无名虚抱着双臂,神色淡漠地看向绣姬。
绣姬喝道:“眼睛!”
“眼睛?”陶玄机脱口问道。话音还未落,太师椅上的大红色身影已经消失,转瞬掠到面前,抬手摸上了陶玄机的眼睛。
陶玄机反应过来,正要抬手阻挡,却听“他”咋巴了一下嘴:“啧,奇怪奇怪,你这小丫头的眼睛怎么是个废的,不行不行,不要你的!”
说完,“他”就转身袭到无名面前,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看,咯咯笑起来:“哈哈哈,你的眼睛好,雪亮干净,就要你的了,跟我走!”
接着,“他”反手为钩,猛然钳住无名的手臂。无名察觉到危险渐进,第一反应竟是提前斩断了和陶玄机之间拴着的系带,使得他没来得及躲避,被那绣姬恶煞拖了过去。
落叶潇潇,迷雾之下,那花针绣姬瞬间就将无名扯回了太师椅旁。而后,那把乌黑漆皮木椅蓦地腾空飞起,向着树林深处飒然飘去!
陶玄机拔出桃木剑,点地跃起,飞身欲追,却见面前群木摇曳,哗哗作响,活过来一样,从地面连根拔起,开始歪七扭八地伸展枝桠,到处乱跑,将陶玄机的前路顷刻间堵了个严严实实,只最后瞥见无名的那抹红色发带在落叶间消失无踪。
密林瞬间寂静下来,四面八方都长一个模样,看不出分别,在迷雾瘴气中更难辨方向,陶玄机一时不知该从何去追,幸好自己方才慌乱之中从无名马尾上拽下了的一缕墨发。她拿出八卦盘,将无名的发丝缠绕在上面,拨动那桃木针,只见针尖转动了数圈,最终停在了西南面。
陶玄机遂拨开树枝,拔足即走,可没踏出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喂,赶紧给我把那个贱人找到,她偷了我的身体,不能让她跑了!”
“贱人,贱人!竟敢把我英明神武的堂堂金银双斧唐三彪的好不容易捏出来肉身夺走,我要用这两把枪斧把她剁成肉泥,剁成杂碎!呀啊啊啊!”
“我才不要她这个瞎子的身体,看也看不见,还手无缚鸡之力。还不容易听小鬼说她出现在这里,我要换回来,立刻!马上!!”
这叫骂声简直像杀猪一样,什么恶毒污秽、不堪入耳的话语都往外蹦,听着像被人杀妻夺子,毁家掳财,实实在在不共戴天!
陶玄机回头一瞧,就看见了那大吵大嚷的堂堂金银双斧唐三彪,不禁一时间嘴巴合不拢,舌头掉在外面——那堂堂唐三彪就是一个宫腰不盈一握,姿容款段,施施然如病西子的娇弱美妇人,穿一身粉黛罗裙,一双尖头翘角绣花布鞋,乌发如瀑,再傲人的□□前一摇一摆,风姿万千。
可这美妇人的动作着实算不得雅致,甚至称得上粗俗辣眼睛,广袖被捋到肩头,左右两边各扛着一柄比她那头鬟凤髻云还要大的金银斧头,那双原本娇媚如丝的凤眸被怒瞪得十分走样。“她”一边用手捋着唇边并不存在的胡须,一边大骂特骂,什么“贱人”“婊子”“女飞贼”怎么不堪怎么来,唾沫星子满天飞。
骂着骂着,骂累了,一低头,和面前瞠目结舌的陶玄机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