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陶玄机刚放飞菜鸡,一匹枣红色骏马就恰到好处地停在她面前。
“上来。”无名俯身,向陶玄机伸出手,她反握住那只白瓷般、骨节突出的手,被人轻盈地拉上马。
烈马仰天长嘶,扬蹄跃出,向着不远处黑漆漆的玉千关城墙绝尘而去。
烟尘之后,士兵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惊得合不拢嘴巴。一个士兵抬手指了指前面几乎要消失的马屁股:“喂,我没看错吧,将军刚才……是不是抱那个陶陶姑娘了?”
一士兵揉了揉眼睛:“我、我也看见了……”
“军营里早就传闻,有一个姑娘可以碰无名将军,而且不会引发他那个生疮的怪病,原来是真的!”
“缘分啊!”一人瞠目结舌道。
“缘分啊缘分啊!”众人纷纷应和,“我们的孤寡小将军有救了!”
“天降良缘,有救啦!”
……
大漠深处,金沙扬尘中,一枣红色骏影正踏着戈壁,闪电般向西掠去。
马上的两人并不知晓身后众人的议论。
“小鬼头,”陶玄机坐在无名身前,一点也不安分,“其实你还欠我银两。”
陶玄机感觉到紧贴的那扇胸膛隐隐颤抖,大概是身后人在轻笑:“算命的钱?”
“不止。”陶玄机摇头,“你还弄坏了贫道的一面八卦盘,很贵很贵的,天上地下只此一只。”这话不假,地下万万是没有的,天上也只有疯神棍能做出来这种粗制滥造、上不得台面的神器。
“道长想要我如何赔给你?”无名低笑。
“把你赔给我。”
无名紧握着缰绳的双手微不可察地顿住。
“哎——你可别误会,”陶玄机毫无察觉,摇头晃脑地继续开口,“贫道乃出家人,尽管你这小鬼头的皮囊漂亮又养眼,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贫道戒色欲戒荤腥,不会叫你以身相许啦!”
陶玄机看身后人半晌没有回应,以为又像上次,不小心揩了纯情小鬼头的油,人家杀了她的心都有了,连忙转头去查看。
一只手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不许她回头。“那你想要无名的什么?”那低沉冷冽的声音循着她的耳鼓传来,惹得陶玄机肌肤一阵酥麻。
“姓名,身份。”陶玄机斩钉截铁道,“告诉我,你是谁。”此话一出,登时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和玩乐。
“我说过,在下名无名,字无字,生辰不详,年岁无数。”那声音似笑非笑,在陶玄机的后脊上激起一股痒意,直攀到脆弱敏感的粉颈。
“一个人怎么可能叫无名?”陶玄机转不得头,坐在马上撇撇嘴。
“无父无母,无来无往,天下一蜉蝣,自是没有姓名。”无名顿了一下,轻笑道,“不如,道长给我取一个名字?”
“这怎么行!”陶玄机一惊,扼住她下颌的手掌早已经没了力道,被她轻飘飘躲开。她回头对上无名的眼睛,“取名这种事当然得找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来做,我怎么行!”
陶玄机对上无名的黑眸,入暮时分的紫红色烟霞落在他身后,天际夕照点燃了他的瞳孔,镀上一层金辉,那眸光静谧地摇曳婆娑,倒映出陶玄机的脸庞,如此清楚。
陶玄机在这样的注视下僵住,那双眼眸,实在动容到令人心惊,如果用酒大仙口中戏曲里的那些酸词艳语来形容,当是“含情脉脉”“流盼生姿”。
不知为什么,陶玄机听了九百年的“书生小姐”“文人戏子”的风流情事都没能开悟,无名只一双眼便叫她茅塞顿开,登时从看客,变成戏中人,了悟曲中情,一颗沉静了百年的心瞬间苏醒过来,犹如一万只彩蝶破茧而出。
烟霞,大漠,紫衣,少年,还有戏中人乱掉的心跳声。
陶玄机下意识伸手,竟然学着无名捂住他的一双深情眼,蹙眉平静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鬼头,你这双眼真是个祸端,以后啊,可不能用这种目光随便打量出家人了,得用它去看你心悦之人,知道吗。”
“呵,”无名浅笑,莹润的薄唇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清冽的呼吸洒在陶玄机的鼻尖,“道长,你这样,我看不到路了呢。”
两排纤长浓密的睫毛刷刷地蹭着陶玄机的手心,勾出意味不清的痒意,陶玄机像是被不知什么东西烧了身,慌乱无措地撒手,扭头转过去。
无名重新握紧缰绳,用双臂环在陶玄机身侧,很有分寸地隔了一截不近不远的距离。
“那道长你又是何人?”无名的声音顺着马儿疾奔带起的劲风传来,似有若无地飘到陶玄机耳畔。
“陶陶,一个云游江湖的小道姑。”陶玄机信誓旦旦。
“是吗?”无名的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尾音打了个漫不经心的弯儿,消散在黄沙大漠里。他不再出声,喝了一声“驾——”,扬尘而去,御马奔向近在咫尺的玉千关军营。
还远在一里开外,陶玄机就嗅到了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儿,恐怕军营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