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
有些人明明已经离开云岫,却比身在云岫时,更为惹人注目,譬如,段枭。
沉固安远原以为段枭说什么“很快会回来”之类的话,不过是宽慰柳茵的场面话,根本没往别处想。
不,或许脑海中,也有一闪而过的想法,段枭临行前与皇帝辞别,便是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次机会。
可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招数,再怎么做,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事实证明,他还是把段枭想得太简单。
平地一声雷。
任谁都没想到,段枭这样的人,竟然会写下长达数万字的万言疏,替锵兰栉开脱。
而这封万言疏,则是他面见皇帝时,亲手奉上。
文中大夸特夸锵兰栉的功绩与为人,年纪轻轻,继承衣钵,青出于蓝,一战成名。
锵兰栉目中无人?
不。
那是作为人臣,不附不阿,孑然一身,文武百官都望其项背。
爱兵如子,鲜有人知,她特地派人寻找那些在战争中因将士死亡,而失散的家属,为此建造了别院,以供养那些无法谋生的遗孤或遗孀。
这些连沉固安远都不知情,甚至怀疑事情真实性的内容,恰恰证明段枭真可谓下足了功夫。
不仅如此,更是细数锵兰栉的“罪状”,一件件洗刷。
“气死”邱引?无稽之谈。
邱大人只不过是心系天下,被北伐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欣喜之下,寿终正寝,有如此忠君爱国之臣,实乃国之幸事。
邱引正妻“撞柱而亡”为报复?
不。
“撞柱而亡”是真,不过是夫妻之间一往情深,双宿双飞,“报复”则是无从谈起。
从里到外,可以说言之凿凿。
没理也给你辩出三分。
最终目的,只有一个,给发生在锵兰栉身上的所有事情定调,不管好的坏的,统统往好的说,黑的说成白,白的说成灰。
此疏一出,可想而知,天下哗然。
这些话,若是换个人来说,都不会掀起如此轩然大波。
身份和名望缺一不可。
烙印在他身上的是柳家姻亲,是名副其实的“雍王党”。按常理来说,此刻应该巴不得把锵兰栉连带着太子党拖下水,永无翻身之地。
连这样的人都看不下去,则更加证明锵兰栉是无辜的。
他如今再怎么落魄,那也是当过丞相、名扬天下之人,试问天下谁人不知其鼎鼎大名。
这样的人,愿意出面为锵兰栉说情,可见一斑。
这只是明面上。
但凡是混迹官场,对于官场之事稍微敏感些的人,就会明白其中最为关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万言疏,是由皇帝亲自背书。
段枭分明是私下面见交予,如果皇帝不赞同,根本不用公之于众,既然皇帝愿意昭告天下,则说明一点:段枭的说法,正中其下。
段枭的说法,在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完全是诡辩,可他妙就妙在,尽管是两方的恩怨,但替锵兰栉开脱的同时,也没有贬低邱引等人。
颇有种:这样,你也不白死,我多给你点美名,意思意思得了。
反正人已经死了,真相如何,取决于活着的人怎么想。
其实事情过了这么久,不论是文武百官还是百姓,那些愤怒也好,叫屈也好,或多或少都有了些松动。
不久,邱家的子嗣也相继出面,表明态度,赞同其说法,言外之意,愿意与锵兰栉握手言和,算是借坡下驴。
锵兰栉那边据说暗地里由皇帝牵头,总之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当事人都不计较了,其他人还有什么资格替他们计较呢?至于这些恩怨到底有没有化解,不得而知。反正这事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其实各退一步就能解决的事,非要闹到这个地步,真不知道他们在争些什么。”二哥沉戟戈大口大口嚼着饭抱怨。
沉恪:“你这是慷他人之慨。”
“你瞧瞧,你大哥又开始了。”沉戟戈自知争不过,悄声同沉固安远抱怨。
沉固安远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换作是他,若是面对血亲病逝,却被当做把柄,戳着脊梁骨骂,好不容易凯旋替自己正名,却被无端揣测,想要报复,也是人之常情吧。
想必,锵兰栉也没有料到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的确,闹到这一步,承受那么多骂名,平白无故给身边的人增添那么多烦恼,是会有些觉得“何苦来?”
仔细想想,何尝不是一种傲慢呢。
就像面对因为科考而苦苦挣扎的人,轻飘飘一句“放弃不就好了么?”;质问沉固安远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更外向更坦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