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固安远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瞻前顾后”呢?说得好听是“瞻前顾后”,说难听些,很多时候,就是“优柔寡断”。
他现在这样打太极,希望两头不得罪,说难听点,那不就是人人喊打的“骑墙派”嘛。
所谓“骑墙派”,就是摇摆不定,见风使舵的家伙。
保不准,适得其反。
如若段父是个小心眼,觉得他没有接受恩惠,不是自己人,暗中记恨。
又或者,万一哪天段父与柳拜勾结之事败露,浔阳公主觉得他没能将所有事全盘托出,对他心怀芥蒂。
岂不两头都得罪了?
并且,为了两方不得罪,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束手束脚,别说出头了,保证不出岔子就不错了。
当然,其实怎么说都能扯出理由来,只看你所想究竟偏向哪边,显然,沉固安远心里还是偏向都不得罪。
何况,道理都懂,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性格如此,他想改,也难嘛。
何况相比于以前,与段子殷相处久了,潜移默化,已经改了不少,只是单他自己,还是经常拿不定主意。
再说,段子殷这话算骂么?
根本不算。
沉固安远又不傻,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其中的关切?迟疑开口,“可是...”
被段子殷一句话堵回去,“可是什么,哪有那么多好纠结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两人相处得再久,也始终是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想法。
譬如沉固安远习惯居安思危,段子殷则习惯兵来将挡。
能说谁有错么?
其实谁都没错。
沉固安远还真下决心了,不过不是快刀斩乱麻,而是,还是坚持:和稀泥和到底。
你段子殷让我不顾及你,我就能不顾及你么?不可能的啊。
当然,这话沉固安远绝不敢明面上回嘴,回了那不得吵起来?既然不想吵,必然有一方要退让。
于是,干脆抿着嘴,做小伏低。
段子殷还真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见其时不时可怜巴巴的抬眼偷瞄自己,想气也气不起来了。
再加上,段子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半个时辰,俩人又和好如初。
段子殷也没待多久,他本就是闲的没事干,四处晃悠,顺道来看眼沉固安远,真要他在这死气沉沉的六科直房待着。
跟下狱也没啥区别,他待不住。
眼看段子殷走,沉固安远别提有多高兴了。
倒不是他不想段子殷来,实在是这地儿人密,比不上曾经在宫中任闲官的时候。
也就是运气好,正巧秋税因着忙。
好不容易避过风头,沉固安远可不想再一次经历成为众人的焦点,被议论纷纷。
而且,沉固安远最担心的便是:下次段子殷也像这样闯进来,让旁人抓个正着怎么办?
该怎么解释?
其实,沉固安远这属于是瞎操心了,段子殷与他相处这么久,能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么?
今日虽然贸然前来,但也是仔细观察过的。
要说,这俩人,是各有各的用心。
俗话说:上传下达。
段父通了气,柳拜自然会给沉固安远安排妥当。
次日一早,沉固安远打眼一瞧,便发现柳拜杵在自己的位置旁。
也没太惊讶。
沉固安远还琢磨呢,柳拜表面功夫还做的挺足,明明这么清闲,还来这么早,这不是装给别人看么。
只是,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柳拜先一步指向桌上格外扎眼的文册,简单支会,表示这就是沉固安远要负责之事。
也不等沉固安远继续详细过问,竟然转身就走,走也就罢了,走到一半,竟然还回头瞥了眼沉固安远。
这就很诡异了。
更诡异的是,沉固安远瞧着柳拜的眼神不太对劲,完全不像是先前的气定神闲,像是...同情。
觉察到这点的沉固安远不寒而栗,下意识看向桌上的文册,谅他是块木头,也猜到这里头绝对有鬼了。
户科负责的事又不止账目,万一是什么他全没接触过的硬茬,怎么办?啥都不懂,那不两眼一抹黑么。
到时候净给别人添乱。
惴惴不安中,翻开一看。
沉固安远傻眼了。
好家伙!
这上面竟然就是当今淮南地区,也就是黄河泛滥最严重地区,近五年来的所有赋税、户口、支出等等。
十分详细。
段父竟然特地给他安排负责此事,这不得来全不费工夫么。
正好,趁这个好机会,彻底调查一番,看看水患民况,究竟有没有段父说的那么严重。
这明明是好事,沉固安远却高兴不起来,甚至心里十分不踏实,落不了地,总觉着其中有什么问题。
就凭柳拜在官场沉浮多年,以他的反应来看,这怎么可能会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