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出于哪种心思,卢玄弈此人,都算是,深谋远虑。
揣摩的越多,沉固安远就越不想与之为敌,真要对上这么个麻烦角色,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回到寿宴,其实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礼到了,钱到了,“情”也就自然到了,人嘛,说重要,其实也不重要。
接下来按部就班,吃吃喝喝,敬酒祝寿,酒过三巡,各回各家。
折腾大半月,终于又回到了乾州。
不知为何,自从沉固安远踏回府邸开始,就觉着气氛格外诡异,但是又说不上来哪儿奇怪。
只好询问李悟,“我离开的这些日子,府上是否有发生什么事?”
毕竟,一走数日,府邸无人坐镇可不行,沉固安远临走特地将大部分权利交与李悟,命其管理大小事务。
毕竟李悟做事周全,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李悟斟酌片刻,“有...”
沉固安远的心霎时沉了下去,不等他细问。
李悟紧跟着补了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要收秋税了,往年这个时候,都得宴请士绅,请他们帮忙号令收税。”
秋税,顾名思义,秋天的税,秋收的税,秋天丰收后,要向百姓征收田税,乾州偏北,多收小麦或折银。
沉固安远脱口而出,“宴请?帮忙?”语气中不觉带了些严厉和责问。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秋税在即,若按照计划,沉固安远应当发布召令,减税利民,再将这笔减下来的税钱算到乡绅头上。
设法让乡绅们将这笔钱补上。
可现下竟然还要花钱宴请乡绅?原应由乡绅承担的赋税还没个着落呢?这笔“宴请”的开销从哪儿来?
难不成又要沉固安远自个掏钱垫啊?
似是察觉到沉固安远的不满,李悟垂首缄默,久久没有应答。
二人静默良久,也给了沉固安远整理思绪的余地,自己恼,无非是因着“钱”。
前脚寿宴出去四百两。
眼下宴请乡绅又要花钱,而且还不能太寒碜,最差的结果,便是要挪用公账上的官钱。
还有,有求于人,必然低三下四,自己先前已经在王员外、临相公的围剿之下吃瘪了,现在还得去求他们相助。
说实话,他心里有疙瘩。
理着理着,沉固安远也明了,李悟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也没做错什么,正经传达讯息罢了。
只不过是自己正在气头上,把不满发泄到他身上了。
平复了心情,既然李悟这么说,必然有他的考量,直截了当发问:“你同我说说,为何必须要他们帮忙?”
李悟这才抬起头,“沉大人,您还记得您初到乾州,石吏员率领众人迎接之事么?”
这当然记得,石敬腰间的羊脂玉带,乌泱泱的人群,报菜名似的代表乡绅迎接的队伍...
慢着。
陡然间,沉固安远眼神微凝,发现了最为关键的问题:人。
“你的意思是,府衙人手不足,需得乡绅出力?”
李悟颔首,“正是。”
府衙人少,当初迎接的队伍,府衙的撑死两百来号人,剩下六百多号人,都是士绅的手下。
两百多号人听起来多,但是跟三万乾州百姓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给淹了。
难道府衙不能多增加些人手么?
沉固安远很快否绝了自己这个想法,现下两百号人,贪污隐藏的火耗就已经达到一千两,若是再增加。
比起宴请乡绅,要耗费的银钱只会更多,摊在百姓身上的赋税愈加沉重,完全得不偿失。
李悟继续分析,“且不说光凭这两百多号人,收税要收到猴年马月了,能不能收上来还是个问题呢。”
这话的确唬住了沉固安远,“这是何意?”
“大人如今名声未立,百姓观望,而无全然信服之意。”
“平头百姓,也不全是良善之辈,多的是,好赌的,好斗的,死皮赖脸,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刺头。”
这些人,大多是些死猪不怕开水烫,对下,耍横,欺辱百姓;对上,耍赖,糊弄官府的无赖。
“您是读书人,素来恭良俭让,读书识字在行,但论起耍勇斗狠,您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一番话镇得沉固安远哑口无言,心下生出几分忌惮。
但却并非因其所言。
耍勇斗狠,沉固安远的确是不擅长,但是,身边不还有个擅长的么?
谁呢?段子殷嘛。
比他聪明的,没他手段狠辣,比他手狠的,又没他聪明,沉固安远还真不相信,区区乾州,能出个能与段子殷较量的。
所以,沉固安远顾及的另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