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其卿还是同往常一样,又在天黑之际回屋,鞋子一蹬,蒙头就睡。
沉固安远吹灭床头的蜡烛,双眸在黑暗之中闪烁,暗自复核明日程期。
先理完分内之事,前去止语台,打听朝上有没有新动静,再问小江湖讨峯督的画像。
不觉间昏昏睡下。
次日,沉固安远正一手攒着宫簿,一手捏着毛笔,走走停停,时不时从腰间铜制墨盒中沾点墨。
岔路隐约闪过道人影,沉固安远都已略过了,顿了顿,还是退步,回头探去。
四下张望,除了萧瑟的秋风,哪儿有什么人影。
沉固安远别过头,低眉翻着宫簿,不自觉抬手将笔后头对着发间摩擦了下,大抵是看错了罢。
右肩不合时宜的传来轻柔的碰触,“大人。”
沉固安远身体先行,扭过头。
从下往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日光下泛着孔雀翎般蓝绿色的墨锦靴,再是沉固安远别无二致的官袍。
最后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双眼微弯,视线在沉固安远大开的宫簿、腰间的墨盒、手中的毛笔之间流转。
匆匆一撇,沉固安远已意识到此人不简单,单凭那双鞋,这般工艺,绝不是寻常九品小官买得起的。
忙合上宫簿,拢在手中,作揖,“在下沉固安远,时任巡宫录事,敢问大人何事?”
那人微微拱手,身形不变,“我姓案,沉大人唤我案裘便是。沉大人可否赏脸一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沉固安远故作苦恼,特地犹豫片刻,“多谢案大人好意,只不过...”没有直接答应便是拒绝。
案裘却像是听不懂其中含义,微笑追问,大有纠缠之意,“只不过什么?”
沉固安远脖颈忽然挽上一只胳膊,来人笑意不达眼底,亲切的搂住沉固安远的肩膀,“我们早已等候多时了。”
沉固安远目光落在来人的胳膊上,努力压制着内心的不快和不安,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架过去了。
阴冷的宫檐下,传来阵阵哄笑,这里偏僻又避光,潮湿的空气混杂着刺鼻的酒味。
沉固安远下意识蹙了蹙眉,袖口半掩住鼻息,随着案裘在一扇破旧的门停下了脚步,伸手示意沉固安远开门。
沉固安远忐忑上前,注视着门板上陈旧的灰褐色带着土渣的“苦行居”三个字。
指尖抵在门板上,“嘎吱——”
双目圆睁,难掩惊愕,仿佛误入了什么仙阙琼筵。
紫檀桌柳木凳,玉盘金樽,如玉如琢,各式各样的美酒佳肴,连垫在盘子下的布都是金蚕锦缎。
目之所及,青袍不整,金靴锦履,沉醉酒食。
这些人,非富即贵,不,仅富不够,大抵这里也像止语台一样,是个被默许的存在,若无家族势力,只怕是连这个门都不配摸。
直到脚踝处突然感受到一阵滚烫,沉固安远蓦然回神,抖开脚踝上的“东西”。
低头一看,原是个喝的烂醉,披头散发,满地乱抓的男人。
先前那个揽着沉固安远肩膀的男人,无视地上的人,推搡着沉固安远向前,好歹没让他摔地上。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沉固安远,饮尽杯中酒,酣畅大呵,“你是买进来的?还是请托进来的?”
买进来?沉固安远默不作声,心下迅速拆解此人之意,也就是说,这些人是买进来的?买官?
那人见沉固安远不吱声,将酒杯往地上一掷,“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们东坊,哪个不是走门路进来的?”
怪不得,怪不得小江湖说东坊的不常去止语台,原是两派人。
旁人打了个酒嗝,掰着手指头,“就是啊,当谁不知道呢?我可是花了整整三千两银子买进来的!”
“嘿嘿,我祖父跟浔阳公主她舅母有些关系,花了一千两。”
“我爹是太常少卿,一文没花~”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听得沉固安远心惊肉跳,买官也就算了,竟然还和浔阳宫主扯上了关系。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浔阳公主并不知情,乃其外戚擅权。
第二种...则是浔阳公主不仅知晓,并且还是由浔阳公主牵头。
其中涉及多少弯绕,触及多少人的利益?沉固安远越想越心惊,只想把耳朵闭上,好装作无事发生。
七嘴八舌绕了一圈,霎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沉固安远登时不寒而栗,心知在劫难逃。
众人目光如炬,无数视线射向沉固安远,“你呢?”
此举不亚于将沉固安远放在火盆上烤,煎的头疼脑热。不回答,恐引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