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冷烛映黑影,几案上凌乱笼叠着数层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忽然门口传来“叩叩”声。
还不等沉固安远开口问是谁,沉恪已推门进来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视线瞟过几案。
沉固安远面上纹丝不动,注视着沉恪的眼睛,微微一笑,“马上就去了。”
沉恪点点头,并未多想,带关上了门。
待沉恪一走,沉固安远敛起笑,面色陡然多了几分后怕,背后不觉渗出密汗,听声确认沉恪走远后,立马“噼里啪啦”收拾起来。
宣纸接触到烛火,须臾,火势增大,燃烧着飘入火盆,紧接着剩下的纸也没入火势。
跳跃的火芯下,黑白相间,密密麻麻,尽是,“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究竟想要什么?”
字体时而工整,时而混沌,混乱如麻。
“我只一个问题问你,你如实告诉我便是。”
沉固安远慎重点点头。
“你究竟想要什么?”
沉固安远一愣,低眉斟酌片刻后,自认体面开口,“我想要光耀门楣,守护这天下。”
浔阳公主抿唇摇头,“我要的不是这种官话,你不妨问问你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
沉固安远有些迷惘,一直以来,他都按部就班,要什么?自然是该读书时读书,该入仕时入仕,一切为了家族繁荣。
循规蹈矩,不逾矩便是。至于要什么?他不知道,没人问过,他也没想过。
浔阳公主笑了笑,挥挥手示意沉固安远可以退下了,“想不出也没关系,等你想出来了,再找我也不迟。”
“是...在下告退。”
忽高忽低的火焰映着沉固安远晦暗的脸庞。
不知道...他实在不知道,为天下,太空泛,为家族,太虚惘。
想要当个权臣么?好像...也没有那么伟大的志向。撑起家族繁荣么?有大哥在不用担心罢...
他习惯了被动的,被推着走,若是哪天二位哥哥不发号施令了,他也许就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火光中隐约窥见段子殷的身影,对了,如果是段子殷,会说想要什么呢?嗯...
沉固安远顿了顿,大抵会想,吃喝玩乐罢。
他忍不住笑叹一声,做人当学段子殷呀,喜乐随心,何必苦闷。想的太多,愁绪也多了。
最后一抹黑红化灰,沉固安远终是离开了书房。
按部就班不到两日,宫里竟又来消息了。
内侍上前,弓身,“公主口谕,召沉固安远入宫,任巡宫录事,协理文书,即刻觐见。”
沉固安远滞了片刻,还是沉恪胳膊肘了下他,他才回神,“大人,您没传错吗?确定是召我?”
虽说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可浔阳公主前脚刚说了让他想明白,后脚召他入宫当官,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自然是传您,还请沉大人尽快入宫。”
沉恪塞了一锭银子给内侍,同沉固安远说大抵是因严郜之事。
为了不让沉恪看出破绽,沉固安远努力维持往日的模样,但只有他自己清楚,绝不可能是因为严郜。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因为段子殷。
沉固安远心沉了沉,手不觉攥了起来,若是因为段子殷,那他必得同浔阳公主请辞。
往日见那些攀上关系的,他虽无感,到底明白若是传出去,他必要被人嚼口舌的。
若因此被人指摘,他受不住,更何况若是传入二位哥哥耳中,如何交代?不行...断然不行!
行至宫门,沉固安远已下定了决心,想好了措辞。
刚跨过偏门,拐弯的功夫,沉固安远埋头快步,尚未反应过来,迎面撞上道人影。
遭了!沉固安远顾不上鼻子被撞的生疼,连连弯腰致歉,恐冲撞了旁人,“实在抱歉,在下一时...”
戏谑的口哨声打断了沉固安远的长篇大论。
沉固安远一抬头,瞬间慌乱,“你!”怎可如此肆意妄为!下意识寻找那内侍的踪迹,这可是在宫中,这还有旁人在场呢!
怎可...怎可如此轻佻!更何况若是让人传出去怎么解释...诶?那内侍人呢?
沉固安远疑惑的左顾右眄,狭长的宫道空落落的,除了沉段二人,哪还有旁人。
段子殷侧身挡住沉固安远的视线,略微昂首,唇角半扬,“呆子~找什么呢?”
那内侍早在撞见段子殷之时,被其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得提裤腿跑路了。
沉固安远咳嗽了几声,总算想起前来的目的,语气中带了些质问,“是你同浔阳公主说的么?”
段子殷掏了掏耳朵,一脸淡然,“说什么?”
段子殷脸上看不出半分心虚,倒让沉固安远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自作多情,犹豫半晌还是出口。
“让我来这儿做什么巡宫录事...”
沉固安远稍稍颔首,视线始终锁定在段子殷的神情上,见他毫无触动,愈加不确定,声音愈小。
连带着神色都畏缩起来,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段子殷面不改色,“同我有什么关系?”
“对我有什么好处么?”
“我犯得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