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像得到安抚,狂乱的心,安定下来。又不可置信地,啃咬白杨的手,要用痛证明对方不会伤害自己,虎牙细细啄,在布满血管的皮肤上磨合,试探性地咬出血来,看不见的眼睛,睁眼还是要看,因内在的狂热反而炯炯有神,像在烧。
舌头卷走冒出来的血珠,白杨反手挑起他脸,他双手宝贝似的抓握白杨手,小心翼翼,舔,舌头带来强烈触感,她存在着,她存在着。落魄的少年低下头来,慢慢下蹲,在囚笼里。十五六岁,单薄只剩骨架,裸露的皮肤有了线缝的伤口。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疯狂。久违的短暂的宁静。身在何处?他不知道。
只有一只抵在他下巴的手,紧贴,送来人的温度。他脸贴着,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又捧着那手,在掌心里闭上眼睛。很冷。安宁让他感到寒冷,不适宜的温度让他发抖,他有毯子的,在笼子的某处,他可以爬过去摸到,但是爬走就要离开这手了,他不要。
白杨望向笼子远端的猩红毯子,在暗红的光里如血痂的一团,灯光下,他整个人像泡在血中,仿佛这样就可掩饰他身上的伤口,新的,旧的,自己弄破的,别人弄碎的。
“为什么这样对你?”她话刚出口,他就惊慌起来:“他来了他来了!千帆来了千帆来了!!嘘!不要说话!”
他跳起来推开笼门,竟是没上锁的,一手以奇异的力气把白杨捞进笼内:“我听见他们来了,他们要来了要来了,请你不要说话,我会保护你的。”钳着白杨拖进笼子,慌乱地摸索着,一脚踩到地上滚动的眼球,啪一声摔地面,身体和地板相撞的闷响,感受不到痛一般,手摸到毯子,抓起来着急把白杨盖起来,严严实实盖起来,再把她推扯到千帆给他的礼物堆里,毛绒啊珠宝啊镜子啊——给一个瞎子送镜子。
白杨在金框的镜子里看着他赤赤的双腿跑来跑去,像被谁追逐,他一定没法跑掉,不,在一个没上锁的笼子里,关他的人一定自信他不会跑。
“怎么办怎么办?”他抓扯头发,他啃噬指甲,他挠脸挠出血来,又跌跌撞撞摸索着,回到白杨身边,一口气抱紧白杨,心惊肉跳地自言自语道:“怎么办怎么办!我好害怕……”又松开白杨,爬向笼门,用身体抵住,细瘦的身体,比门还要脆弱十倍,脚跟顶着地板增加摩擦,却自己倒先把笼门推开,身体后仰跌了出去——
被一只手接住,勾起脖子拖起来,他无力像是上吊,双脚连蹬踏也不会,只僵直地被一个十八九的阴沉青年拖着,个子足足高他一个头颈。
“我求你!我求你……”他双手抱着勒他脖子的手求饶。
“你求我什么?”声音从头顶劈落,青年低头,包扎的左眼缓缓淌出血来。
“我求你、我求你……”神子声音弱了下去,苍白地摇头,浑身在抖,“我求你不要再要挟我……”我好痛……我的痛……这六个字是唇语。
“这难道不是你自愿的吗?!”把神子往地上一掼,骨头声。又蹲下去,扯着他领口,发狠道:“这是你自愿的!!你不是很心甘情愿拿自己来换吗?你不是很舍得换什么都可以吗?!怎么?现在知道怕知道痛了吗?”
神子张口,呼吸不上来似的摇头,“我……你、你……”哑声无言,他忽然失语,转而又爆发地大喊:“没有换到没有换到!可是我没有换到你!!啊——”
恐怖的嘶吼,巴不得把自己撕开,扯着自己的脸,“他们说我答应得太慢、他们说我不够配合……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了、我什么都听话、可他们还是说我太慢了太慢了……千帆……我把我的眼睛给你好不好……我把我眼睛给你要不要?我不在乎的……我不在乎的!”
五指爪向自己眼睛,却被截住,像发狂的鬼一样在叫,“啊!!啊——”又转变脸色,“我会做的、我什么实验都会做的……我会保护你的。不要害怕……不用害怕……”又硬挤出笑,“他们在哪里?我去跟他们说话、我去跟千航说话、我一定不会让他对你太坏……千帆,不要害怕。”挣开千帆的手,从狂热之中,一个至真至诚的笑脸。
无聊。
白杨一掀毯子,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捞起少年胳膊往笼门外拖:“你自己有脚不会走吗?!站起来。我叫你站起来!”拽他起来,要他靠自己两条腿站起来。
“还有你,”她回头冷眼剐千帆,“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他真疯了你还真傻吗?他不会走你不能跑吗?凭什么互为把柄相互要挟,凭你们那可笑的爱吗?哈哈哈哈!!”白杨放声大笑,一脚踹向千帆的脸,“我看到你们就恶心!黏黏腻腻不知好歹,这就叫爱了是吗?这就是你能给出的爱了是吗?”
千帆抬手护脸,乱脚踢在胸膛,从臂弯中睁出一只受辱愤怒的眼。神子被她拎起贴在笼壁,好不容易站直,颤颤巍巍,被她掐着后颈推出笼门,面前就是光亮的逃出生天的舱门。
他刚要抬脚,脚腕却被千帆一手握住,往后一扯,神子抓着笼子摔倒,他知道是谁往后抓扯他,因而连痛也默不作声,双手撑爬起来,默默地,抓着半开的笼门。
“果然是你不肯放他走。”白杨环视笼内,瞄准那面金框镜子,走过去,扬手抓起那面镜子,再扬手朝千帆一砸,镜中赫然映着他抓扯神子的手,那手随镜子落下摔成无数碎片,神子尖叫起来,胡乱地朝后退向千帆身边,膝盖碾过遍地的碎玻璃,他双手摸索着抱起千帆,不顾碎镜簌簌下坠到处乱扎:“不要!不要………”
他看不见的眼睛在搜寻伤害千帆的敌人,紧紧护千帆在怀里,白杨俯下身,拔出他手摸向笼门:“走?还是不走!”他的身体撕开两半,一边是千帆,一边是门,是自由。他脸转向门,嘴唇微动——
“别忘了你欠了什么。”千钓一发之际,只听见千帆的声音在笼里回荡——“你不配。”
神子打了个冷颤。他好冷。慢慢缩回手,抱紧双臂,蜷缩起来。
“我管你什么配不配!!”白杨暴怒,勾起少年肩膀将他扔出去!踹出去!他跌出笼门、他翻出舱门、他鼻青脸肿仰躺在走廊的猩红地毯,白杨扯着他手摸舱门,摸地毯,教他指认他身在何处。“自由会让你痛吗?自由会让你觉得不配吗!站起来!你给你自己站起来!”
他果然……他翻身要爬起来,却一手撑在了走廊尽头溢过来的那股血!他惶然抬头,十八九岁的千帆站在暗的舱门内,笼门里,对望。
他认命般,心一横,抓过白杨的手,牵着她跑,摸到下一扇舱门,推开,双手再推白杨进去,啪一声舱门合上——他没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