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没有挣扎,任由千帆将他抱回他命定的方向。
在昏暗晨光中,白杨最先注意到的仍是他从千帆臂弯伸出的小腿,那双腿失去长靴的包裹,显得比初见时更孱弱无力。
也许他一开始就是无法为自己走路的,他的人生被太多白杨未知的所左右,他必须要人搀扶或拥抱,才能获得足够支撑以活下去。
“你会送他去死吗?”在千帆即将走出病房门口时,白杨问道。
千帆很短暂地迟疑了一下,难得地回头调侃,轻声说:“是他要送我去死呢。”
他迈出病房,命运的深渊巨口又将他和青年吞噬,他们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
许久,醒过来的青年才问:“我们是回家吗?”彼时千帆正将他安放在座椅上,帮他扣安全带。
青年没有得到回答。他还不能够听,千帆没有给他助听器。当千帆不希望他听见什么的时候,千帆会暂时帮他保管助听器。
但这次的座椅陌生,行进时的重力感觉也不对,他们不像要回家,千帆是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吗。
他抓着千帆的手,故作轻松地开玩笑:“你是要带我逃走吗?”但说出口后发现这个玩笑很糟糕,因为千帆在他手中的脉搏狠狠跳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们遇见时,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青年倚在千帆身边,声音轻快得就像他们要开始一场旅行。
千帆说:“我当然记得。”就好像他真的能听见。
“我也记得。”青年的眼睛在回忆中明亮,仿佛过去从未能令他黯淡,他牵着千帆的手说,“在那之后你带我逃了好久,你把你的人生全都耗在我这里了,我们一起多久了我不知道,你从不告诉我时间。”
“但是我能触摸到,”青年捧起千帆的手,轻轻贴在脸上,感受对方手背的血管和皱痕,“千帆你比我长得快好多好多,我的时间,是不是在你的保护之下,变得很慢很慢了。”
“嗯。”千帆看着青年细腻感受他的手,“我看起来像比你长了十岁,你怎么长得这么慢呢,是因为不肯好好吃饭吧。”
“我有时在想,我看不见真好,这样我就看不见你如何改变,而你总能看见我是年轻的。”青年微笑着,一如最初时温和,这样的笑容很能让千帆感到平静,“谢谢你带我逃走了好久好久。”
青年的笑容中,血又从他眼角流溢出来。
千帆帮他刮掉像眼泪一样流的血,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又在偷看我么?”
青年移过千帆的手,把他那沾了血的手含进嘴里,他不要他的血弄脏千帆。
他一边舔舐,一边看着千帆,鼻子口角流出血。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放下千帆,等待千帆帮他擦拭。
他曾经习惯抬手用衣袖擦,千帆看着他擦到满脸花的血,说以后不可以再这样擦,衣服沾了血很难清洗。
他只好扬起头,让千帆沾湿手帕,一点一点帮他擦。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青年又重复他对千帆说过一万遍的话。
青年的眼睛不能看见,青年的耳朵不能听见,但青年有特别的办法可以看见和听见,他只要碰到别人,就能“看到”对方的记忆和思想。
他因此会流血,因为他身体难以承受这些讯息瞬间涌入所带来的冲击,说他过敏只是一个便于解释和掩饰的借口。
但和一个人重复接触,会慢慢减小这个人给他造成的冲击,比如说,他已经接触过昨天的千帆了,今天的千帆是昨天基础上增加了一点,这增加的一点信息对比全然陌生的人,对他而言完全是轻松的负荷。
所以外出时,千帆总会给他穿戴严实,巴不得把他从头包到脚,减少他和他人的接触可能,想到这些,他又忍不住要心疼千帆地笑起来,千帆总习惯把他保护得很好。
“千帆,我没有骗你,我从来不说谎的。”他又像从前一样求怜了。
千帆冷眼看他:“是的你从不说谎,但你很擅长有所选择和保留地说出你只想说的真话。”他知道青年能窥探他的心,从而调整他对自己的反应,他从来不说一句不好,但千帆要的不是这种不对等的一厢情愿的真心。
两个人,各自都有颗对对方百分百的真心,可是为什么,两颗真心却只会让对方撞得破碎。
千帆不解,并对他处处生疑,不是怀疑他会背叛,而是发了疯地想知道,他如此处处如己所愿,究竟有几分是出自他真心想要。
刚刚他主动碰了自己,现在他一定知道他都在想什么了,千帆根本无法信任青年在此基础上对他做出的互动。
“千帆,你敢不敢信我一次,我每次接触你,不全都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时候,”青年那样良善而无害看向他,“有时候,是我很想碰你,我很想摸摸你的脸,我想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想碰碰你的肩膀,我想知道你到底还在不在我的身边……你知道的,我全身上下只剩下触觉能感受你了。”
“有很多时候,我想感受你就像你想感受我一样强烈。”青年垂下眼睛,仿佛深知这番坦白仍只会换来怀疑,但还要鼓起勇气,“我也想给你我从你身上感受到的爱,我也许根本就像你所说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可是的确是因为你、最开始是因为你,我想要改变,我不要再躲在你身后了……”
“——千帆,请把我放回我的命运中吧。”
如惊雷坠落,无端的,千帆脑中回荡的是白杨的问话——“你会送他去死吗。”
千帆冷笑,浑身发冷,愤怒又无处可发,只好自嘲地暗笑。
真是笑话。
如果是眼前人决定要再度投身他那万劫不复的命运呢。
千帆当时认为这个问题问得毫无意义,即使是现在他也不会改变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