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愤怒。
他的确没有呼吸和心跳了。一具空壳。
而他伤口是她杰作。
他失神地在她吼声之中挣扎,可他仅能做到的挣扎太过轻微,他的唇艰难张合想要吐声,却只能吐出一两粒她封堵他的碎骨,他头颅抵在她胸口,一下一下,极轻地叩,而这已是他仅能做到的全部安抚。
白杨愤怒将他推开,一把将他按倒骨骸之上,他便如一个毫无意识的木偶向后倾翻,金眸直直所对的视野脱离了她,重归而铺满他视野的又是一片死寂的幽白。
他大睁眼睛,一动不动。
“你杀了我一次。”
他听见白杨说。
“现在轮到我了。”
神子没有任何反应。
神子不会有任何反应。
神子应当允许一切发生。
神子只应静默观看一切发生。
神子看到挥溅的血,看到被拔除的人形植株,它们在半空中仍在争斗,而后被举到他面前,他的血,抑或那些生物的血,淋在他脸上。
他看见举着它们的她的手。
他看见她把她手中那些快速枯死的生物一把扔开,而后又是血淋淋的一把,又一把,他的脸淋满了血。
他继续木然地看着。
直到他听见她宣布:
“你现在这条命归我了。我会给你自由,我把这条命重新交给你自己。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
她举起他那截枯死的手臂出现在他眼前。
她的脸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
她说。
他听见她说了。
他极缓慢地转动眼球,脖子也跟着极缓慢地转,他空洞的目光落在她举起的他手上。
“这个?”她晃了晃他手,被她清除干净异物的伤口又再飞速冒出幼芽,像一层鲜绿的藓。
他手在她手中无力地垂着,她耐心等待他反应。
他的血从伤口流出,沿着举起的手臂往下,像一条条血蛇,蜿蜒钻入他衣袖之中。
他尾指抖动地勾了勾,她看着他仍是极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朝那异物又再繁茂的伤口伸去,幼小的手掌又在空中抖了抖。
她等待着他自己做出决定。
他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他将他的手掌覆在他的伤口之上,的确如神爱抚子民,虽然他浑身僵硬迟缓,但是他手却最大程度地温柔抚触那伤口,对白杨眼中正在伤害他的赐予怜悯和慈悲。
那的确是他想做的事。也是他在这里一直在做的事。
白杨感到他更冷了。
在他的抚触之中,狂乱的生物们变得宁静平和,不再争斗,不再狂叫,不再发出令人掩鼻的恶臭,一株株慢慢由饱胀的黑红颜色变成明亮的白金颜色,而后又慢慢低垂和卷曲,如蛇盘曲成一颗颗卵形的黄金种子。
那一颗颗经过净化的种子安眠在他绽开的伤口之中,他极缓慢地,想要表达什么似的抓了白杨握他的手指一下,只来得及这样一下,他手便重重砸落,他黄金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层冻结的阴翳。
那的确是他的愿望。太过善良的愿望。
洞穴在这时开始倒塌,天崩地裂般的摇晃震动之中,两人身下的白骨哗然四散,将他一口吞埋。她眼睁睁看着他僵冷的幼小身躯消失在骨堆之中,只一纤细的手从中伸出,他僵硬而定形的手抓着白杨不放,朝她露出伤口之中的黄金种卵。
白杨瞬间会意是他要她带走它们。
“我不带!!”白杨大喊,用力将他抽拔出来,“要带你自己带!!”
骨堆却如凝固般将他禁锢,她只看见他的衣袍、他的几缕头发从骨堆之中露出。
她看着他那几缕飘逸如同获得自由的头发,很近了,她想。她和他离得很近了。
她可以做到。她可以拼命做到。
却在这时,穴顶一块锋利巨石砸落下来,仿佛一把尖刀精准切落他手臂,坍塌的震动和白杨来不及收回的拉力,将白杨连带那截小臂撞进她来时的血泊之中……
她不服,她将那截手臂塞进一旁的背包之中,从血面再度跃起向他奔去——
她不怕死。
她不是要找死。
她要带他走。
不管他是什么。
不管他是死是活。
她就是要带他走。
她决不允许命运将她几次三番捉弄。
她决不允许他将自己禁锢在这里。
“跟我走!!”白杨朝那骨堆声嘶力竭大喊,“你自己想走的不是吗!!要不然你叫我干嘛!!”
又一块巨石砸落,砰地击中白杨肩膀,白杨往后趔趄两步又踏步向前,血色晕染她整片视野。
她大步走向那片将他埋葬的白骨之堆:“来啊,来阻止我啊!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地面摇晃,头顶震动,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纯白洞穴像在发出咆哮的哀鸣,更多白骨凝成的巨石坠落白杨面前却不对她造成伤害。白杨一脚踩上那刚擦过她脚尖的滚石,碾碎,踢开,骨灰飞扬,曚昽的白色尘埃弥漫在白杨和他所在的骨堆之间。
“我再说一次。”白杨盯着那尘埃之后的骨堆,坚定地继续往前,“是你,要我来的。我现在已经在这里了。”
每踏出一个脚步,白杨的声音都清晰在洞穴里回荡——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真的想要再次踏入同样的循环吗。”
“如果是,我尊重你的决定。”
“如果不,如果你需要我,告诉我。”
“无论什么,告诉我。”
洞穴的响动戛然而止,白杨安然无恙地停在埋葬神子的骨堆面前。
仅仅停在那里,在周遭纷杂的动乱之中,站在他面前。
她忽然感到一种坦荡的平静。
极缓慢地,骨堆之中有了极细微的动静,她听见了轻微的沙沙声从中传出,僵固的骨堆融解般变得松软,白杨赶紧刨开,只见那白底绣金的柔软衣袍之上,蜷曲着一条断尾的黄金幼蟒,它正如冬眠般沉睡着。
白杨连带衣袍捧起那蟒放进背包,将那截断臂摆在蟒的身旁,再用那衣袍掩盖裹紧,在纯白洞穴完全毁塌之前,她背起背包,勒紧绑带,纵身跳入血泊之中。
……
青年在千帆怀里虚弱地吐息,刚刚折磨他们的那阵剧痛已然消退。
青年左臂无力地垂下,小臂正中绽开了一道鲜红伤口。
“需要处理吗?”千帆捏着青年手腕低声问,将滑落在皮肤的血珠揉开。
青年脸色苍白地咬唇,摇头,“……会好的……”
“什么时候会好你告诉我?”千帆替他抹掉额上的冷汗,一摸他后背,还是一片湿漉的冷。
青年轻轻地笑,仰起那双空茫的金眸,极轻又极轻地问,“……千帆,我可以爱吗?”
千帆的嗤笑在他耳边扫过,“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爱。”
青年又轻轻笑起来,血低落床单。
“……我知道的……我知道啊……”
我都知道。
所以我在这里。
接受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爱你对我所做的一起。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知道这是因为爱。
变形的,扭曲的,爱。
那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