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环视病房,四面都是玻璃,顶灯和底灯照耀,在强烈的眩光之中他获得短暂清醒。一张置于正中的床,他脚边断成两半的蛇,青年,白杨。而后他意识到有人在看,在漆黑的玻璃壁外,如同他第一次踏上擂台,强光令他眩目,欢呼都定格成静默,人们注目他如同注目他们意志的延伸,他被他们的赌注推上擂台。
而其中花了最多时间和金钱培养他的人,正站在他对面,他为此惊悚,与对方视线交触瞬间就已失去战意,转眼他被他踩在脚下,如以往的每一次,如以后的每一次,可他还又站起,以他连自己都惊异的毅力。
到底是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他享受吗?他不享受。
他恐惧吗?他其实也不恐惧。
这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对方需要他这么做,他便就这样实现。
他实现每次视线的期待。他满足每次目光的聚焦。连痛的反应也变成一种表演。啊啊,他对这样的注目多么熟悉。
他走向玻璃。你想看见什么呢?你是谁?是燃烬?是观众?还是偶然路过而无关紧要的一瞥?他一拳砸向玻璃,玻璃中的自己裂开成蛛网状的花,你还需要我为你演出什么吗,一个连痛都经过修饰的虚假人类,如果你想要反抗,我会给你反抗,如果你想要服从,我为你服从……
玻璃中燃灯看见床上青年的头颅之中,一颗他熟悉的眼球正熠熠生辉,怪不得这里的白杨有头却无眼球,他走向那两颗白杨镶嵌在青年眼眶的眼珠,他挖出来,他亲吻,他吞服,白杨的视线落入他肚腹中。
燃灯开始吞吃目之所及的一切。
包括青年,他吃掉青年秀逸而滑的脸颊,他吃掉他能从一地碎渣中辨认出的白杨肠肚,他吃掉燃烬左眼的泪痣及右手的尾指。在吞食燃烬时他感到像吞食一条无害的蛇,那条伤痕累累的黄金蟒蛇自愿替谁受过般钻伸进他喉咙,盘缩在他胃部,为他吞吃堵塞胃中而他不能消化的各色人物,蟒蛇在他胃中看见无数坍缩而具体的脸,它一张张吞那些脸,藏在众脸最深处的一张,竟是一张忠诚的脸,直至死前最后一刻仍为行凶者吐露笑脸,正在摇尾求爱的犬只。
快乐有什么错。摇尾求爱有什么错。
燃灯抱着那条狗,而燃烬对他如他面对一条听话死狗。
蟒没有吞掉狗。蟒留这条湿漉而毛绒的狗在燃灯胃中。
燃灯跪在一地碎屑中哭泣,而后呕吐,蟒从他剧烈抵抗的胃中钻行出来,蟒依偎在他手中。这次,燃灯不再将蟒错认成谁,蟒不再是谁,蟒只是蟒,蟒是温柔的蟒。
燃灯抱着蟒哭泣如失去犬只时的八岁幼童。蟒只任他依偎,任他流泪,蟒仍断尾。
“我喜欢这蟒。”游野说。
“在这种时候我只想把他撕成碎片。”男孩说。
“那是因为你憎恨爱。”游野说,“是你太过恋痛。”
“他们就不恋痛吗?他们身上的病气很香,我们散发着一样的味道。”
“不,你和他们不一样。”游野笑,“你是无病呻吟。你根本不懂欣赏你的收藏们。”
受刺激的男孩果真扯出那蟒蛇,丢进口中嚼咬,蟒蛇在他口中嘎吱作响,和唾沫混成一团,他把融烂的蟒蛇吞下去,他说,“这才是最适宜他的鉴赏。”
游野大笑如蛇吐信,“你展示你无聊的方式也很低级,食欲有什么好看吗。”
“你观看他们,不也是食欲的一种吗?你的眼睛不也在吃他们吗?”男孩看因他嚼蛇头而共感颤动的蛇尾,反问游野,“你不也因此感到精神振奋吗?”
“我不反驳。”游野把痛哭的燃灯抓起来,准备抛进自己口中。
燃灯看到上下两排铡刀般的牙齿,看到正待将他吞入的血盆巨口,看到其中舌头一卷,轻轻朝他一吹,冷风强劲令他如折,随即那俘获他的手又将他随意放回,如恩慈的赦免,也如漫不经心而更显羞辱的放过。
“但我不是因为他们在柜子里的展示就感到饱足和快乐。我仅仅因他们存在就感到快乐。”游野看向男孩,“你呢?你为你自己感到快乐吗?你为你存在感到平和而满足吗?你在我的柜子里感受如何。”
“我感觉前所未有好。”男孩露出一个坦诚笑容,围拢他们的,是一个无限宽广而仿佛并不存在玻璃的剔透展柜。男孩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原来理解真的存在。”
“是你还太年轻。”游野笑笑。
燃灯开始砸玻璃,砸这个他们眼前的小小玻璃匣子。
“你就让他砸碎吗?”男孩问。
“砸不砸碎都一样。”游野说,“只要你还认为有笼子,砸碎了一个笼子,就会迎来一个更大的笼子。而你认为你破碎,你就会永远破碎。”
“就像她一样吗?”男孩指展柜里粉碎的白杨。
游野抱手笑,“你说我指的是谁呢。”
“只要我不认为是我,就永远不会是我。对吗?”男孩回以游野的逻辑。
“这回答说明你已经认为我说的是你了。”
“你真会说谜语。”男孩咯咯笑。
“那你最后猜猜她现在会在哪里?”
男孩胃部忽猛地一搐,燃灯砸破了玻璃,而那半截蛇尾还在晃动。
“只要我不认为她在哪里,她就不在这里。”
“不,和刚才的逻辑一样,你已经认为她在这里了,而且你清楚知道她在哪里。”游野暗示道,“你的身体某处难道没有开始不舒服吗?贪吃的小孩是不是不小心吃错了什么东西?那不该吃的什么难道没有令你绞痛吗?或许你该看见,玻璃上的你连表情都变了。”
男孩看向玻璃,他的胃部正攒动凸起如蛇盘形,那被燃灯震裂的玻璃蛛网正笼罩向他,他后退两步,却被脚下白杨沉睡的碎骸绊倒,蛇尾正在他身后弹跳,正如蛇头在他内部欢烈咬噬,转瞬他已身在白杨病房,游野大睁的眼睛在玻璃外咬他。
“我等你很久了。”白杨一拳从男孩胃部抻出,她撕破男孩,如蛇蜕皮从男孩内部钻出。
男孩迅速变形枯败,变作一具焦枯皮囊。
“果然是假的。”白杨忿忿踢了一脚,看向玻璃之外那游野的眼,“谢谢你帮我引他进来,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我不用发现。”游野的眼光隐没在玻璃之后,“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你在哪里都无所谓,你是不是你也无所谓,我有很多乐趣跟他玩猫捉老鼠。”
“相信即存在——这条规则很有意思,他信了,这场游戏就成立了,他甚至知道他可能是自己骗自己。白杨,你又相信什么呢,到底是你本来就在那里呢,还是我让你在那你就在那了呢?还是他相信你在于是你就在了。”游野在消失前问道——当然他对她答案并不在乎,他要继续他的猫捉老鼠游戏,谁都可以是猫也谁都可以是老鼠。
“我什么都不信。”白杨回身一拳,击向从她身后靠近的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