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爬。
越爬越狭窄。她前方失去了灯,而后方的光照仍在追逐她,从圆形入口处的方形空间里照进来,她不得不看见拥挤在圆管中的自己,不得不和管道中变形的自己脸贴脸,她在蠕爬,到最末几乎是艰难而无效地蠕动,她被挤压成管道的形状,而与此同时腹中有什么在同时挤压她,她浑身是汗,她爬,她伸出手往前方探,她卡在那儿。
却不感觉紧张。不觉生命受到威胁。或不妨说她早已处在这样的状态太久,过分滞压的环境反令她感到熟悉的心安。她挤压管壁,腹部挤压她,她又想要呕吐,一低头便呕出一团牙齿,百无聊赖之中她把她吐出来的带血和肉的牙齿一颗一颗拼起来,她认得这些牙齿,这些牙齿曾衔过她喂的樱桃和草莓,这些是臼齿,那些是门牙,还有这两颗磨过的犬齿,她把这两颗光滑的犬齿丢进嘴里含着。
肚腹里似有什么在咬她,她又呕吐,断续呕出全部三十二颗牙齿,包括她藏在舌底那两颗,那两颗牙齿曾有多尖多锐,现在就有多平缓无害柔美可爱,她又呕,手一捂,摸出一条咬断的舌头,这舌头曾多么无措在她嘴里惊动,舌面上还有她牙齿切出的伤痕。
忍不住她又呕,这次她以为她会呕出他眼睛或耳朵,可她却呕出一粒粒果核般的黄金,那是他曾在她手里吐出的籽和卵,他深知不雅而掩面吐出鲜红的果核,他体贴和她保持令她遐想的距离。
她继续爬。她把一地的他拢在怀里往前爬。
他的舌头,他牙齿,他黄金的子实全在她怀里。而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
她在这空中钻生而出,比她想象中更轻易而无痛,她跌入新的玻璃间,她看到一张集中了所有光线的床。他的病床。
床上是空。床褥有两个合起的人痕。青年在男人怀中,那张床铺这样昭示。
他不是她的。他从来不是,也从来不会是。她腹中巨痛起来。
她爬上那张病床。她伏在那张病床。她抱着被子,她揉碎被子也顺带揉碎自己。
很简单。她从她自己掏出一个婴孩——从她的身体里,青年的头颅,她抱着那颗双目紧闭的头颅吃吃地笑,她双腿分开跪在她自己的血中。
她仍然感觉不到足够。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从她自己扯出青年的手,青年脚趾,青年切断的躯块,她从她体内诞下一个完整而全部的他。
她仍然感觉不足够。她不知道缺失了什么。
她把青年拼起来,拼在她身旁,洁白而染血的床,她吻走青年光洁额头上的血衣,她喂他他的牙齿和舌头,她拼好他的手脚,她摆正他的全身,不要,她不要他仰卧,她要他侧身向她,他一定愿意的,于是她又摆布他,让他好好看她,噢,她才发现他没有眼睛,他怎么可以没有眼睛呢,她找啊找,从房间四处找啊找,从身体内部找啊找,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一只都找不到,她急急挖自己的下来,噢,他现在可以看她了,噢,她现在看不到她了。可他却在她身边,正在看她,她不必担忧自己看不见。
她挪过他手臂枕在她颈弯,她需要青年拥抱她。刚诞生时十分柔软的手臂现已开始发僵,没关系,毫无生机也没关系,爬满尸斑也没关系,她只想要一个毫无意图的拥抱,来自一个她爱的死人她没关系。
他太脆弱,她一碰他他就全身散架,七零八落滚在她身上,没关系,她对自己说,没关系,她需要一个安全而毫无威胁的拥抱,只有这样的他才能给她。她看不见了。这没关系。她只需要他的看见。她不需要看见他。他的身体落她身上正像一个个吻,这令她感到充裕的安全。
嘘。他抱着她。他不允许任何人吵她,他不允许吵所以他连自己舌头都割掉啦,他不允许咬所以他连自己牙齿都拔掉啦,他不允许看所以他连自己眼睛都藏起来啦,那双眼睛在哪里呢,那双眼睛在哪里她不要看,她不要看那正在看她的玻璃外面,她藏在她为自己实现的怀里安睡了……
……
燃灯站在船舱29门口。
那是一扇旋转的玻璃门,一次只能进一人。
燃灯一进门,视野便陡暗下来,等眼睛适应黑暗,看见室内开阔而无人,像一个展厅。
燃灯走向螺壳般开口的展览入口处,一越过旋扭的高耸围墙,赫然看见厅内正中一具无头赤身雕塑,是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