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逢霖带走了两截断簪,在房里研究半日才修复如初,自己试了一试,束发自然不成问题,只是变成银月弯刀的时候会迟缓许多。
他心中惴惴不安。
他知道花夜雨向来十分珍惜自己的头发,银月簪是跟她最久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化形为兵刃的簪子。
此外,她还有些自制的簪子。前世以阿方之名跟着她走遍名山大川的时候,时常看见她取下初春第一支桃花,自己动手做成发簪,可惜身陨之后,都不能带入鬼界。
他将银月簪仔细放进一方带有精致钓纹的木盒之中,又从屉中抽出数个长方盒,里面是形制各异的簪子。
一并送给她的话,会不会让她消气?
方逢霖不知道,也无人可问,横下心决定去试试。
来到花夜雨屋外,却是一片黑暗,不闻一丝声响。
倏地旁边房间的门忽然打开,方媚从里面走了出来。“哎?君上怎么在这?”
方逢霖握紧木盒,背过手去,平常地问:“我来找夜雨,怎么不见她?”
方媚道:“噢,夜雨啊!她说今夜夜风和畅,去桃花林中转转了。”她摇摇头:“不明白,咱们鬼界有没有月亮,去桃林能赏什么?”
方逢霖不动声色道:“好,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
一路晃到了桃林。
是他刚归来时在香丘种下的桃树。花夜雨曾经说过,鬼界无四季、无日光,桃树活不了,只会平白无故耗费大量法力。
可他愿意。在人间的时候,他曾听说书先生说过不少志怪奇人,末了总得叹句:不撞南墙不回头。
看着殿外这成片已抽了枝条的桃林,方逢霖忽然想,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又能如何呢?
“要上来坐坐吗?”
一女声从天而降,方逢霖抬头。过往与现实好似一瞬间有了重叠,那夜她也是如此闯入他的视线。
花夜雨正倚在桃树上,垂下眼睛看他,像是银晖洒了一地。
只不过不同的是,曾经只能等着她如霜月般天降到身边,如今他却能自行上去找她了。
他静静地仰头看了会,足尖一点稳稳地落在枝上,靠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好巧。”
“好巧。”
两人并排而坐,一阵沉默。花夜雨放在膝上的手暗暗来回摩擦,无意中瞥见方逢霖也是如此,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桃树挺美的。”
方逢霖道:“还未开花,美在哪里?”
花夜雨本也是随便扯个理由,没想到他叫起真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尴尬地拂了拂头发。
“这个……给你。”方逢霖从怀中抽出那方木盒,将盒盖打开转向花夜雨的方向,言语真诚:“我、我修好了,不过变成银刀的话,或许没有那么趁手。”
没等花夜雨接下,他又拿出五六个木盒铺在树干上,“还有这些……也是送给你赔罪的。”
他将簪盒塞入花夜雨手中,花夜雨没料到竟真如兄长所说,此人果真将闷气早就抛之脑后,反而费心思想着“赔罪”之事。
这才想起,此人虽为鬼君,可死时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前学到的人情世故有限,赔罪也只能想到将人喜欢的东西都堆到面前这个法子。
她握着弯月簪,几分羞赧几分安慰道:“人间说破镜重圆难得,君上能帮我修好断簪已经很值得谢谢了。”
拿走了发簪,这才注意到方逢霖手上似有一道血痕,她捉住他想要收回的手,问道:“怎么受伤了?阴阳界出事了?”
“没有。没有出事。”方逢霖趁否认,趁势收回。
花夜雨皱起眉头,看着他百般藏起爪子的模样,强硬捉住,指着掌心那道血口子问:“那这是什么?”
“刀口子。”
花夜雨:“......”
“怎么弄的?”她边问边心中埋怨他怎么不及时自己处理,手中凝起一道灵力,正要覆到伤口上去。
方逢霖立刻撤回,快到她还在发懵。
方逢霖:“我想留着。”
花夜雨不解:“留着伤口做什么?”
方逢霖吞吞吐吐一会,诚实道:“是修簪子的时候被割了手,留着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再这么冲动惹你生气。”
花夜雨怔在夜风中,忽地笑出声:“哪有人这么折磨自己的?”
她捉回他的手,双手紧紧按住不让他挣脱,轻柔地覆上一层灵力,伤口缓慢地覆合,心中本有的闷气和难堪好似也随着烟消云散。
“对不起,这次是我鲁莽。”
“对不起,是我瞒了你。”
两人的声音一道响起,都出乎意料地抬头,一下便看进对方眼里。
因治疗伤口,两人坐的很近,这一毫无征兆的对视,两人的呼吸好像都要交缠在一起。
花夜雨赶紧低头,全心全意盯在伤口上,方逢霖则偏过头,不知在想什么,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
治好伤口后,花夜雨从囊袋中摸出几粒饴糖。想到自己每次吃了酒心饴糖心情都会变好,甚至吃多了以后神智也会变得模糊,她本是打算哄着方逢霖吃下饴糖,趁他微醺的时候和他道歉。
这样一来她不至于道歉时十分尴尬,二来获取他谅解的机会也更大,没想到完全用不上了。
她扔了几颗进嘴,心情说不出的愉悦,大方地将另外几颗递给方逢霖,问:“要尝尝吗?很好吃的。”
方逢霖盯着她,点点头,捉起一颗正要放进嘴里。
花夜雨推荐道:“几颗一起吃嘛,会更好吃的!”
方逢霖再次点点头,听话地接住她倾倒下的六七粒饴糖,学着她有模有样地一齐扔进了嘴里。
花夜雨笑得眉眼弯弯,转过头去长呼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