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雨又飘落,他赶紧伸手,给蝴蝶遮雨。
“没想到……阿修罗他……小时候还真是个大大大好人啊。”
【贾诩提示:救断翅蝴蝶如残躯失魂,此等虐待之法,符合虐待上上之举,符合贾诩竹简第六条……救其必死之命,饲以续命之药,使其求生无路,求死不得,方为‘淬恩’之刑。】
关照萤的感动,戛然而止……
阿修罗,原来你小时候的残忍就已经是无师自通了!
……
关照萤首次在回忆里看到,阿修罗的父母,他们似乎,关系僵硬。
父亲墨纯清正,一身墨家传人的严谨疏离,醉心机关术,用研究把自己和情感隔得老远。
母亲则是一位,一位美得惊心动魄像精灵一样中俄混血女子,有着一头白金色的头发,继承了东方的精致与西方立体骨相,最扎眼的是那双蓝眼睛,和稚栩零如出一辙。
但是她身上,总是沉淀着一丝化不开的,对遥远冰原的忧郁。
两人因为联姻相识,高傲又倔强,稚栩零更像是维系父母之间关系的纽带。
当他看到母亲因思念故乡而落泪时,会偷偷画一幅歪歪扭扭的,有冰原和极光的画塞给她,“母亲,我把你的家乡搬过来了。”
他会在夜晚,促使父母,一家人在庭院赏月看樱花,听母亲讲遥远东方的故事……
父亲总是被祖父严厉斥责,他会溜进父亲的书房,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靠在父亲腿边,用这种方式传递着他的安慰。
偶尔祖父教导的时候,父亲会出现在一旁。他看向稚栩零的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与……一丝无力。
祖父转身的间隙,稚栩零抬头:“父亲,什么才是非攻兼爱?
父亲蹲下,将手中那柄木质机关小刀塞进他手里,道:“就像这把机关刀,论刀身锋利,乃攻之力,不拔刀是守护现有的和平,不启战端。”
“拔刀,是守护你身后不容侵犯的人与信念。”
“决定何时拔的那个支点,能包容、能权衡一切的,就是兼爱。”
“非攻并非不攻,也非一味的攻,兼并了仁慈与果断,才是“非攻兼爱”的真意。”
稚栩零母亲讲故事时,关照萤也静静的听着,扒拉下了落在身上的一圈樱花。
那樱花吹到了风中,或者只是他天性的自然流露,他放下茶杯后,目光被廊下微风卷进的一片樱花瓣吸引,他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碰那片柔嫩的花瓣,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一丝微小的,新月般的弧度。
那瞬间,晦暗的天光仿佛都亮了几分,落在他银白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上。
关照萤隐约看出了他长大后的容貌……就是性格完全不像。
……
那日风雨,他用小手帕为一只折翅的蝴蝶搭建庇护所,每天悄悄去喂水滴和食物,直到发现蝴蝶死去的瞬间,稚栩零出现了天塌的表情,他哭了。
眼泪就这么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哗啦啦的流下,关照萤心中一揪,觉得自己是真被贾诩的因果碎片影响了,她怎么能可能用这样恶毒的观念去揣测一个小朋友。
他看见被雨水打落的鸟巢,会急得不行,不顾弄脏衣服,笨拙地试图将雏鸟放回树上。在他眼里,蝴蝶小鸟都是朋友,他用尽小孩子的手段,每天在规矩森严的墨纯家族,试着偷偷的养着蝴蝶,哪怕被女佣看到提醒,“不能再生翅膀,它注定会死去。”
“再生……翅膀?”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捧着那小小的尸体,跑过长廊,找到在偏厅画图纸的父亲。
“父亲……”他哽咽着,举起小手帕,“它……它不动了,您能……您能给它一次生命吗?就像、就像给三叔叔做的手臂那样……让它再飞起来,好不好?”
孩子的逻辑简单而直接,他见过墨家机关术的神奇,便以为这能逆转生死。
父亲看着儿子红的眼睛,又看向那已然死透的蝴蝶,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拒绝。
“零……”父亲轻声说,“机关给不了逝去的生命。它,已经回到自然里了。
“可是……”稚栩零不明白为什么连无所不能的机关术都做不到。
看着儿子如此伤心,一种超越规训的父爱占据了上风,父亲叹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吧,不能让它活过来,但父亲可以……给你做个永不死亡的纪念。
他掏出随身工具和细小零件,准备用巧夺天工的技艺,将这只真实的蝴蝶尸体,以机械形式,再一次飞翔。
稚栩零满眼希冀,连关照萤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墨家奇术。
是否可以让死去的蝴蝶进行机械永生?
“砰!”
门被狠狠拉开。
强制中断。
祖父铁青着脸立在门口,目光像刀,扫过死蝴蝶、扫过儿子手里的工具。
最后死死钉在稚栩零脸上。
“混账!”
“你又碰这些没用、软弱、玷污墨者之魂的脏东西!”
他根本不在乎一只虫子的生活,他在乎的是孙子的“心”正在被“错误”的东西侵蚀。
“你知道,零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花了那么多代价,才请来的力量,你让他天天不务正业,”他一步上前,打落手帕。蝴蝶尸体轻飘飘落地,被他一脚碾烂。
蝴蝶,连同孩子心里那点对生命最本初的温柔与悲悯,全被这一脚,碾得粉碎。
……
稚栩零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明白。
“父亲!”一直隐忍的墨纯清正猛地站起,脸上第一次翻涌着心痛与愤怒,“您太过分了!零只是个孩子,他有什么错?!”
“错在我们对他期望太高,我们没时间——”祖父厉声打断,目光冰寒,“看来,是我对你,还有那个女人,太宽容了!从今天起,零的教导我亲自接管,谁也不准靠近,不准用你们那套软弱东西污染他!”
祖父瞥一眼地上的狼藉,拂袖而去。
墨纯清正站在原地,
那一刻,他眼里最后一丝犹豫碎了,一辈子守着族规、从未忤逆过的男人,因为父亲的身份,生出了决绝的抗拒:“零,他们要把你变成没有心的武器,我不允许……”
那夜,他一把抱起懵懂的儿子,敲响了妻子的房门。安娜斯塔西娅打开门,脸上是惯常的忧郁与一丝疑惑。
那个自从嫁到这里很少出现笑容的女子,只有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他们才会出现短暂的沟通,之后就是相对无言,今日他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安娜斯塔西娅,收拾行李,我带你回莫斯科……”
那一瞬间,安娜斯塔西冰蓝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冰层碎裂,露出了底下不敢置信的、微弱的火光。她没问为什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以最快速度收拾好简单行囊。
逃亡的路途艰辛而危险,但这短短的几天,却是稚栩零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
他们不再住在森严大宅,挤在狭小却温暖的民宿里,父亲不再终日捧着竹简,画图纸,而是会笨拙地给他剥橘子,会在清晨用冰冷的河水给他洗脸,惹得他咯咯直笑。
母亲脸上的忧郁被一种紧张的,却真实生动的神采取代,她甚至会哼唱起轻快的、他从未听过的俄罗斯民歌,会煮罗宋汤。
他们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样,会低声商量着路线,会为了一点小事,比如要不要多买一个饭团。而有了温和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争执。在东躲西藏的间隙,父亲会背着他走过田埂,母亲会指着远方的天空,告诉他云朵像什么?
稚栩零第一次不用背艰深道理,不用跪得端正,他可以趴在父亲背上打瞌睡,可以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他那头银发在阳光下闪耀,蓝眸里终于填满了属于一个孩子的、纯粹无忧的快乐。
像无忧无虑的天空……装的尽一切新鲜事。
这短暂的温暖,如同偷来的光阴,让这对本就因孩子而靠近的夫妻,在亡命途中看清了彼此灵魂的模样。那份始于责任与联姻的情感,或者早就存在,在彼此的骄傲和倔强中,闭口不谈。
此刻在绝望土壤里,悄然开出了彼此不可否认,早就存在的爱意。
然而,命运给的温柔,总是吝啬而短暂。
就在他们即将越境、踏入俄罗斯的前夜,一片开满樱花的坡地上,追兵还是到了。
而且,是两拨。
一拨身着熟悉的家族服饰,眼神冰冷,是祖父派来“清理门户”的。
另一拨则气息更加阴鸷诡谲,是觊觎所谓“非攻之核”的墨家别派。
“带零走!去我们说好的地方!”
墨纯清正深深看了安娜斯塔西娅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是歉意,是感谢,是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更是最后的托付。
“活下去!”
他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家族追兵,以身为墙,为他们争取最后的时间。
安娜斯塔西娅咬紧牙关,拉起稚栩零的手向另一个方向狂奔。
可没跑出多远,被另一批不同的人拦住了去路,“交出核心,饶你们母子不死。”
安娜斯塔西娅把儿子死死护在身后,她看着围上来的敌人,又回头望了一眼丈夫奋战的方向。
她眼里闪过一丝惨然,随即化为与丈夫同样的决绝。
她蹲下身,飞快把那柄木质机关小刀塞进稚栩零手里,用力握住他的手:
“零,记住你父亲的话……用它,守护你自己。”
说完,她猛地站起,转身面向敌人,她周身散发出极不稳定、恐怖的寒气,她在强行透支全部金寒之力与生命本源!
“你们都别想碰我的孩子……”
紧接着,是刺目的寒光与震耳欲聋的轰鸣。
“母亲——!!!”
稚栩零的哭喊被爆炸的轰鸣淹没。
气浪将他掀飞出去,他挣扎着爬起,眼前,樱花被震得飞舞,混着泥土、冰晶,还有母亲消散后留下的、带焦糊味的血色尘埃,缓缓飘落。
世界,在他眼前,再一次失去了色彩,失去了声音,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右手紧紧攥着那柄父亲给予,母亲转交的小木刀,左手无意识地伸向空中,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沾染了暗红的樱花。
前方,是母亲用生命开辟出的、通往故乡的路,可她依旧没有走出这片樱花血海中……回到故土。
关照萤呆呆了看了好久,这片樱花树也迷茫了她的眼睛。
直到被系统提示音回过神。【终极创伤定格。】
【“家”的概念于最温暖的顶点被彻底粉碎,所有短暂幸福,皆化为永恒梦魇的底色。】
【“守护”信念,开始混淆源头……】
【精神负荷转移启动中,玄德之力虽有压制,但执行者共感力相近,仍生效部分……】
一股不属于稚栩零,却同样尖锐的痛,在关照萤的灵魂响彻起来。
视野开始扭曲。
她看到了稚栩零母亲倒下的身影,却也看到了自己父母的遗容,耳边声音嘈杂,既有墨家追兵的怒吼,也有着叔叔婶婶尖刻的驱赶声:
“滚出去!没人要的野孩子!”
“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了!扫把星!”
稚栩零失亲的巨痛,和她父母死后被叔叔婶婶赶出门、流落街头的绝望,两股精神负荷,在同一刻交替翻涌。
她又变回那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寒夜里茫然走在陌生街头。世界那么大,却没一寸容她的地方。
最终,她“看”到自己蜷缩在街头,冷得瑟瑟发抖,眼泪都已经流干。
就在这时,一团温暖、柔软的触感蹭了蹭她冻僵的手背。
她低下头。
垃圾堆旁,一只可爱无比,同样狼狈却眼神明亮的小流浪猫,正用脑袋一下下拱着她的手。
赤兔。
它当时也是这样,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暖意,撞入了她冰冷绝望的世界。
她摆脱不了这样的悲伤,却可以借用一点希望重新活下来。
她注视着樱花下,绝望躺着在那一动一动的人,他的眼睛大大的睁着,周围全是飘落的带血的樱花。
她蹲下身,轻轻掰开他的手。掌心,以刘备玄德之力,写下自己的名字,“萤”。
这是交换精神负荷的阵术,从这一刻起,她想给他一点希望。
哪怕是萤火虫那般微小,只要能让心在黑暗中,感受到一丝光。
【已对现实稚栩零,种下安抚之光。获得特殊状态:『狂骨萤火之契』(你与稚栩零的羁绊已得到因果认证,他对你的信任抗性永久降低)】
【温馨提示:安抚之光种下后,需持续安抚,每次安抚将暂时提升目标对你的潜意识信任与依赖度,请谨慎规划全部八次安抚后的关系】
在血色樱花要把他埋没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手心的触动,一头扎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喘气,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要离开了,去往母亲的故土……
【提示:核心创伤共鸣完成,安抚之光描点种下。】
剧烈的共感冲击,让关照萤猛地从幻境跌回现实,心脏像被两份沉重的悲伤击中的感觉不太好受。
“好累……”
她晕乎的扒倒在床前……
幸好,夜还很长,够她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