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葬坑上方竖着一面石碑,碑面却极为光滑,只有背面模糊而歪斜地刻着一行小字:罪臣东以敬献吾皇千秋功业
又刻:吾七人愿永镇此阵,分神二人,出窍三人,元婴二人,若后世子孙破阵,需以同等性命相替。
李四根,吴绣娘,方存喜,宁金月,严荇,李焕,小弘。
坑中流动着半透明的毒水,水中浮动着游蛇一般的铁索,勾连着七具男女浮尸,如琥珀静止,面容安详。
“所以,若要破阵,要死同等修为的七个人?”午商亭轻声问,奚应时摇头,往水底一指。
在水底有一寂静的蛇形托盘,上面悬浮着一枚银白色的小圆球,那么小,仿佛只是谁不小心吐了个气泡出来。
“是蛇的内丹……所以,要死同等修为的七个人,还有一条同等修为的妖,才能破阵。”
奚应时瞥午商亭,后者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万年前或许能随便拉来这么几个人宰了,如今,午商亭要如何做?
奚应时笼起长袖,垂眼含笑:“出去只需要原路返回,蛇骸恐怕是取不下来 ,我便先出去了,你要谁进来,议论什么,我便不管了,明日就启程去问灵州……若你们要因蛇骸一事联络蛇族出面,往青延山下帖子就好,我干涉太多,就不代为传信了。若觉得我有嫌疑与牵扯,你自来寻我,我院子里的那些小妖怪拜托你照拂,有他们在手上,我总不会跑了去。”
是人质也是照管,没有比午商亭更好用的打手,奚应时很是放心。
午商亭长叹一声:“这位东以,你可有了解?人类的史书上有没有写过?她为何要如此行事?为什么自称罪臣?她的皇帝又做了什么?”
“我也没有读那么广泛……回去后查查看吧。”奚应时便要走,午商亭说晚些还去客舍找她。
把这一摊子事留给赤光宗,奚应时对林歉交代,她准许这群人在此地开挖,并无什么要紧的机缘,只要幻天阁协同阿藤一道,若蛇骸剥离,便交由阿藤处置。
奚应时久违地想说些什么,忍到回了客舍,点起烟空燃,仍没能把话咽回去。从空间中取了书来读,就她所知的历史可没有东以这位将军,若是知道,她或许会过去看看的。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已然不大记得了。
只记得每个冬日她偶尔捡个妖族的小孩回来养,从一处搬到另一处,他们在阿石身上乱爬,阿藤在后面粗鲁地叫骂,狡猾的小孩过来献殷勤,不言在暗处看着她,忧心她日渐变糟的身体,她几乎不盼望着飞升,只对阿藤,阿石,不言他们说过,若自己死,趁人族修真者来之前,这些小妖们分食了她的身体修炼,当初是笑着说的,大家都不准她再说,她但凡提起来,她们一个个就眼睛里蓄着眼泪,不言沉闷,阿石叹气,阿藤叠声叫骂着院子里的花草,她就不再多说。
转眼间,眼前剩了一个赌气得来的道侣,像东以一样籍籍无名,正打坐修炼,桌上放一只空药碗,随着灵力波动而微微震颤。
午商亭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问她读书可看到那个东以没有。
奚应时说只知道是族内的一个天才,却不肯拜她门下,独自出门游历便失踪……
再多了,她也说不出,她这当长老,便笼起袖子等着名号落在头上,对所有的事务都毫不关心,除非别人拿着事情在她眼前叫嚷个没完,否则她根本不会去看……何况也记不住。
“这倒不重要,奚应时,我听说你今晚要与林歉吃饭。”
“是,你要一同去么?”奚应时随口问。
“奚应时,我来此是告诉你,我想通了。”
“什么?”
“在寂川时我就应该想清楚的……凡人即便想要灵气来求生,若无修真者指示,能做到什么?”
“东以……”
“东以不要紧,你不是见了那石碑吗?这阵法是献给她的皇帝陛下的。可她侍奉的陛下早就死了,我虽然不关心人间的事,这些日子也知道了那位开国皇帝的事,人已经死了,皇陵还被扒了,能做到什么?”
“喔……相昀君,听闻是献祭时,天火焚烧而死,太子为了止住风声,屠了不少人灭口。”
“是啊,但你记得白苇娘子吧……”
午商亭的语气让奚应时略微吃惊:“怎么?”
“我也是本想去求医,想到白苇娘子才想通……白苇娘子是上一任幻天阁阁主吧?幻天阁归附在人间朝廷权下,不就是,相朝开始的么?”
“但那时幻天阁阁主并非白苇娘子。”
“所以,幻天阁忽然接触凡人王朝,而这灵气偷运的事,也是那时候开始的。”
午商亭坐下,取了一枚赤玉令放在桌面:“也是你提醒我,制造赤玉令的时机……而且,你持令时,我们宗门的那阵法也不会被你感知。我起先只是在想赤玉令的建造是宗门出了内鬼,一细想,这赤玉令本就是给妖的,而人间除了你这类大妖的亲信,剩下的妖若要在正道求生,若不在青延山脉呆着,便只能依附幻天阁,也只有幻天阁自然而然,会在妖的身份上提前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