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月的目光扫过街角,那里原本有一幅色彩鲜艳的涂鸦,描绘着市场繁荣景象,是战前一位本地艺术家的作品,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曾给过路的人一丝虚幻的暖意。如今,那涂鸦被白色油漆覆盖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看到几个穿着传统长袍、蒙着面纱的妇女,独自一人,紧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其中一个妇女手中拎着的布袋似乎有些沉,她不得不停下来换手,就这短暂的停顿,引来了巡逻队审视的目光。
她立刻抓起袋子,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旁边的小巷里。
“看那边。”韩枫用手指了指前方一个路口。
那里原本有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卖些香烟、糖果、旧物,是附近居民艰难维持的一点生活气息。
此刻,集市不见了,只剩下几个被推倒的破木箱,空空如也,两个持枪的士兵站在那里。
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建筑外墙前,聚集了几个人,正在张贴一张巨大的海报,是《公共行为准则》,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列出了许多条款,配图是模式化的家庭画像,强调着“传统”“美德”与“秩序”。
秦淮月下意识举起了相机,但犹豫了一下,又缓缓放下。
“月姐,我们好像被注意到了。”韩枫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秦淮月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街对面,一个原本靠在吉普车上的士兵,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们,特别是手中的相机。
“走吧,先回去。”秦淮月低声道。
暮色渐浓,蓝调时刻再次来临,但这片熟悉的蓝色,不再带来短暂的宁静与慰藉,反而像一块正在缓慢凝固的冰,将整座城市,连同其中所有的希望与挣扎,一同封存。
两人回到他们在萨拉曼的公寓。这栋公寓楼位于相对安全的使馆区域,主体结构在连绵的战火中侥幸得以保全,成了动荡时局中的一个罕见的安稳角落。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人生出几分恍惚的安心。连续数日的紧绷神经,在此刻才敢稍稍松懈。
韩枫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牵动了手臂上的伤,龇牙咧嘴地调整姿势。
秦淮月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依旧清冷的街道。
韩枫在身后开口,声音闷闷的:“感觉像是打了一场漫长的仗,结果发现,仗是打完了,但好像……并没有赢。”
秦淮月没有回头,手指划过窗框上积落的灰尘:“结束的只是炮火。另一种东西,可能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去洗手,然后从冰箱里找出所剩不多的食材,准备煮点简单的面。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沙发上的韩枫。
“小枫,我想问问林医生要不要一起过来吃,可以吗?”
韩枫几乎是立刻点头,语气没有任何勉强:“当然好啊,快叫他,人多还热闹呢。正好我这伤员,需要林医生再复查一下。”
得到同伴的同意,秦淮月才拿起手机,给林璟阳发了一条信息:【回公寓了,在煮面,有空一起过来吃吗?小枫在,他也欢迎你来】
信息发出后,她才开始烧水,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水将沸未沸时,手机屏幕亮起,是他的回复:
【好,我这边刚忙完,一会儿到,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面很快就好】
清水在锅里咕噜冒泡,她看着氤氲的热气,动作顿了顿,又默默多拿了一扎面条出来,下了三人的分量。
水沸了,面条下锅,在滚水中慢慢舒展。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给这间沉寂许久的公寓带来一些烟火气。
面刚煮好,盛出三碗摆在桌上,手机在此刻响起,是社长的消息:【大楼已被解封,人员安全。】
秦淮月将消息递给韩枫看。
韩枫松了口气:“社长他们没事就好,那我们接下来……”
“难民营那边不能没人,而且,温医生,昨天跟我说,难民们自发准备了一场篝火晚会,庆祝和平,就在两天后,我想回去看看,记录下来。”
韩枫立刻点头:“一起去,这种时候,这种自发的活动,比官方发布会更真实。”
“嗯。”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韩枫起身开门,林璟阳站在门外,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隐约可见是食堂打包的餐盒,还有几个不易买到的水果。
他的目光先掠过韩枫,然后望向从厨房走出来的秦淮月:“刚下班,食堂今天的饭还不错,带过来加个菜。”
“正好,面刚出锅,快进来吧。”
林璟阳走进来,将带来的食物放在餐桌一角。
他看向韩枫:“伤口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痒。”
“正常,在愈合,别沾水。”他例行嘱咐。
三人围坐在餐桌上,默默吃着这顿混合了清汤面与食堂菜肴的晚餐。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公寓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他们。
秦淮月打破沉默:“我们刚收到社长消息,大楼解封了。”
林璟阳放下筷子:“嗯,我听说了,医院这边,压力也会逐渐转向后续的康复和公共卫生。”
韩枫接口:“我们打算回难民营,听说两天后有篝火晚会。”
“温医生也跟我提过,医疗队也会参与,算是……一种告别,或者一种开始,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韩枫几口扒完自己碗里的面,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去收拾下东西,月姐,林医生,你们慢用。”他朝林璟阳点了点头,又对秦淮月使了个眼色,便识趣地回了自己隔壁的公寓。
门被关上,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不同,方才三人共处的寻常气氛悄然褪去,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彼此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许多。
秦淮月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剩下的面条。林璟阳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温柔的影子,那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关切。
秦淮月吃完饭,刚要起身收拾碗筷,林璟阳却已先她一步,端起桌上的空碗,叠在一起。
“我来。”他说。
秦淮月微怔:“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他已经端着碗筷走向厨房,水流声很快响起:“在医院值夜班,饿了会在值班室自己弄点吃的,收拾惯了,而且,你忙完工作还要做饭,总不能一直让你忙。”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男人站在水槽前,低垂着头,袖口挽至小臂,修长的手指在流动的清水下,耐心地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
这场景太过日常,甚至有些琐碎,与他平日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没想到,林医生还有这手艺。”她开口,带着一丝笑意。
“只是些简单的清理。”
他顿了顿,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擦干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不过,如果有时间,或许可以让你尝尝我做的饭,味道真的还不错。”
“那我很荣幸了。”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林璟阳重复着稍早前的约定。
“好。”秦淮月点头。
他没再多言,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拿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
秦淮月送他到门口。
“早点休息。”他拉开门,夜风趁机涌入,带来秋天的凉意。
“你也是。”
门轻轻合上。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秦淮月站在原地,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她回头,看着厨房里被归置整齐的碗筷,光洁的台面映着窗外疏落的灯火,那句“有时间尝尝我做的饭”还在空气中留有余韵。
心中纷乱的情绪,似乎也在这片被细心打理过的静谧中,找到一个安稳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