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妇人嘴唇动了动,一时语塞。
在秦淮月用她的方式稳住阵脚后,林璟阳才迈步上前,站到她身侧。
他先是用简单的阿尔扎语说:“我是医生。”然后看向秦淮月,示意她翻译。
“在医学上,这是一种物理屏障,也是目前公认的、最有效地避免怀孕的方式之一。就像受伤了要用纱布包扎,防止感染一样。它和药品一样,是保护工具,能减少疾病传播,减少因频繁生育或流产对女性身体造成的不可逆伤害。”
秦淮月立刻领会,顺着他的思路,开始进行更具体的使用讲解。她拿起示范道具,动作有些生涩。
当她有些失手时,林璟阳伸手,帮她稳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温热干燥。他没有接过示范,只是低声用中文说:“别急,慢慢来。”
他的靠近,像一股稳定的力量注入她心间。
秦淮月点点头,继续讲解。她尽量放慢动作,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每一个步骤。林璟阳则在一旁,在她卡壳时,补充要点。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生涩却默契的配合。
有位年轻母亲,抱着一个小婴儿怯生生地走上去,小声问:“真的有用吗?”
“有用。”秦淮月肯定地回答,将一整盒和宣传图册递给她,又塞给她一些糖果,“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
那女人紧紧攥住东西,眼眶微红,低声道谢。
最终,那位最初发生反对的妇人走上前,她表情严肃,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然后转向众人,说道:“医生和这位姑娘说得对,活命,比什么都重要,拿着,都拿着,别傻等着受苦。”
她粗粝的声音带着权威。女人们犹豫着,沉默着,终于开始有人主动走上前。
坚冰终被打破,女人们开始一个个上前领取。
教学在艰难中完成,人群散去。秦淮月长舒一口气,感觉比连续跑几天新闻还要疲惫,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她走到林璟阳旁边,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忍不住小声抱怨:“比跑新闻难多了。”
林璟阳看着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做得很好。”
回程的路上,暮色渐沉,山风带来了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开了某些一直紧闭的心扉。
秦淮月再次环住他的腰,将侧脸轻靠在他背上。
林璟阳故意绕了一段远路,穿过一片无人的旷野,他将车速稍稍提起,要带着她冲破这沉沉的暮色。
风吹起秦淮月的头发,她闭上眼,环在他腰侧的右手收紧,而左手却缓缓松开,向身侧舒展开来,拥抱旷野的风,像一双翅膀。
那一刻没有战地、没有伤员,只有风和彼此的温度。
他轻声说:“这是我目前能带你走的,最远的路。”
她回答:“已经够远了,这是我离飞行最近的一次。”
引擎声在山谷间回响,或许是被这份独特的宁静与亲密所触动,秦淮月忽然开口:“林医生,其实刚才在给她们讲解的时候,我心里很没底。这些知识,我自己都只在书本和资料上看过,从来没有任何实践经验。
对着她们,我生怕说错一个字,用错一个眼神,会让她们觉得被冒犯,或者让这件事变得更难以接受。我记录过战争,面对过炮火,但好像都没有刚才的那一刻,让我觉得这么笨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一份卸下伪装的坦诚。
林璟阳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顿,车速未减,但他的声音顺着风传来,褪去了所有专业,只剩下一种同样坦诚的笨拙:“我理解。不瞒你说,刚才站在你旁边,看着你努力说服她们的样子,反而能让我学到很多。
那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除了能提供一些干巴巴的医学知识,关于如何真正走进她们的恐惧和羞耻,我能提供的经验也为零。”
“我们都像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对吧?在这片土地上,好像所有的经验和准则,都得打碎了重来。”她轻声说,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嗯。”他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关于她们,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报道?”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知道。说出真相,可能会害了她们。但沉默,又是一种背叛。或许在报道之前,先确保她们的安全,是更优先的事情。谁也无法保证,施暴者会不会再次出现。留在山上,就是留在靶心上。得想办法把她们转移出来。”
前方,山路拐过一个弯,天际最后一抹暖橘色的霞光撞入眼帘,泼洒在层叠的山峦之上,壮丽又苍凉。
秦淮月感觉到身前的林璟阳,向前伏低了身形。他原本挺拔的背影为她让出了更开阔的视野,将那片燃烧的天空完整地推到了她的眼前。
秦淮月的心像是被那霞光,也被这个沉默的动作,轻轻烫了一下。
他将车停在一处高坡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那片红色的云海,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他们和无边的自由。
“这里好像能忘记一切。”秦淮月深吸一口气,声音被风吹散。
“嗯,但也好像能记住这一切。”
摩托车重新发动,风依旧呼啸,掠过耳畔,却不再让人觉得寒冷。前路蜿蜒,隐没在渐浓的暮色里,看不到尽头。
在这片被战火灼伤的土地上,两个在各自领域独当一面,却在情感的课题前如同新生学徒的人,正以一种笨拙的方式,确认了彼此是同行者。
暮色将他们的身影融入群山。天光渐隐,而星光正在他们头顶的苍穹之上,悄无声息地、一颗接一颗地点亮。
摩托车沉寂下来,巨大的寂静包裹住两人。林璟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秦淮月的身影。
她利落地摘下头盔,指尖随意梳理着被风吹乱的长发,她耳畔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在晚风中拂动,她抬头仰望星辰,暮色温柔地笼罩着她,侧影单薄。
他想起她刚才在山路上,坦诚自己教学时的笨拙,那种卸下所有防备的真诚,非常直接地击中了他。
他想,或许他所有的医学知识,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人的目光能同时盛满废墟的尘埃与星辰的光芒。
某种陌生的悸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