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朦胧的光线中格外清晰。秦淮月将手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他的手掌很大,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他稍稍用力,将她稳稳地带了上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秦淮月抬头看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林医生,你这‘人形登山杖’,还挺好用的。”
林璟阳低低地笑出声:“那你要不要续租?”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跋涉,报信的女人终于指着树林后的一片简陋棚屋,说:“到了,就是这里。”
村落比想象中更破败,大概三十多个窝棚杂乱散落在山坡上。村子里静得出奇,听不到鸡鸣犬吠,也看不到任何成年男性的身影,只有一些面容枯槁的女人和一群孩子,看到陌生人到来,纷纷探出头来,偷偷窥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医生们顾不上休息,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迅速铺开带来的防水布,将医药箱打开,一个临时的露天的义诊点就这样仓促地搭建起来。
村里的女人们起初迟疑,在那位报信女人的劝说下,才小心地抱着孩子、搀扶着老妇人,慢慢围拢过来。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又带着深深的惶恐。
秦淮月立刻投入工作,记录、翻译、安抚。她蹲下身,用温和的语气与抱着发烧孩子的母亲交流;她向围观的妇女解释医生来意,引导她们排队。
医生们开始紧张地诊治。流程重复,但面对每个病人,他们都极尽耐心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母亲抱过来,持续腹泻导致严重脱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林璟阳迅速给她配了口服补盐液,指导母亲如何喂服,又拿出了一些对症的药品。他动作利落,但触摸孩子额头试温前,会先将冰凉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捂一下。
秦淮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举起相机,记录下他低垂着眼睫,碎发落在额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光影。
一位年轻妇女支支吾吾地描述着下腹坠痛,温言初步判断是妇科炎症,委婉地表示需要进一步检查时,女人瞬间站起来,转身就想往人群外钻。
“告诉她,这是病,需要治疗,很正常,没什么丢人的。”温言语气坚定。
秦淮月连忙拉住那女人的胳膊,用方言急切地低声劝慰。女人停下了脚步,身体却依旧僵硬,头垂得低低的。
旁边一位一直沉默观望的年长妇女忽然激动插话,方言又快又冲。秦淮月凝神听着,脸色渐变。
她快速转向温言,声音发涩:“她说,之前来过一批穿着陌生迷彩的人,他们走了以后,很多女人都开始不太舒服,没人敢说,也没地方找医生……”
温言脸色铁青,抿紧嘴唇。
林璟阳正在记录病情的手顿住,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位惊慌的年轻母亲,看向麻木的述说者,最终与秦淮月写满无力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他没有说话,只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笔迹却明显重了几分。
随后,更多无声的证据在义诊中浮现。
一个瘦弱的女孩撸起袖子,测量血压时,手臂上有几道淡淡的淤青痕迹;一位年轻的妇人转身时,后颈衣领下,隐约能看到一小块烟头烫伤的疤痕。
义诊在沉重压抑中继续。临近中午,阳光变得炽热起来,却照不暖这片山林,也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秦淮月的相机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快门的每一声轻响,都带着重量。
当最后一位妇人结束问诊,拿到分发的药品,千恩万谢地离开后,义诊终于结束了。医生们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返程的路,在沉默中似乎更加漫长。每个人都步履沉重,被刚方才目睹的一切抽走了所有力气。
秦淮月走在林璟阳前面,能听到他比平时更压抑的呼吸。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微垂着头,侧脸线条紧绷,下颌收紧。
下山途中,几人谈起方才的义诊,语气凝重。
“妇科感染的情况比想象中多,她们根本不懂防护,也不敢声张。”温言说。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补充道:“下次来,我们必须带些避孕套,教她们如何使用。至少,能减少一些疾病传播的风险,避免更多非意愿地怀孕。”
一阵短暂的静默。林璟阳抬起头,目光扫过温言,最终落在远处山林间那片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上。
“发放和教导使用,是当下最直接的干预。我们都很清楚,这改变不了现状,阻止不了施暴者。这很无奈,但保护好自己,活下去,是她们现在最现实的需求。”
他的话激起了众人心中的波澜。秦淮月看着他被山风拂动的发梢和紧抿的唇角,能感受到他平静语调下压抑的无力与愤怒。
“璟阳说得对,这是医疗防护,不是妥协,我会在下次的物资申请中特别注明这项。而且,光是发放和讲解可能还不够,得想办法让她们真正接受,明白这是在保护自己,与羞耻无关。”温言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
秦淮月立刻点头:“语言和沟通交给我。我会用最能让她们理解的方式去解释。但这也只是缓兵之计。我在想,能不能通过国际组织,推动将整个村子迁移到难民营?她们不应该被遗忘在这座山上自生自灭。”
林璟阳表示赞同,他看向秦淮月,眼底带着赞许:“这是个方向,将她们纳入更有组织的保护体系,是比任何临时的医疗援助都更根本的解决办法。回去后,我们可以联名起草一份情况说明,附上秦记者你拍到的照片,我们同时向上反映。多一份力量,多一线希望。
“好。”几人同时应道。
继续前行,走到来时险些滑倒的陡坡时,林璟阳依旧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秦淮月的手臂。
这一次,秦淮月没有道谢。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
天光尚亮,离黄昏很早,但两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影中交织,已承载了太多共同的坚持。
他的手很快收回,但那短暂的触碰与对视,已深深烙印在这个疲惫而沉重的白昼。
而前方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