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轻微的声响引得三人都抬头看她。韩枫咧嘴一笑,比了个耶的手势。林璟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低下了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阿米娜则好奇地看着她。
“留念。”秦淮月解释道,心里却涌起一股更深的贪念,希望这偷来的片刻光阴,能留得更久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脆弱的宁静在公寓里缓缓流淌。
韩枫几乎每天都会跑来蹭饭,美其名曰“改善伙食”,实则是把他搜罗来的各种小零食塞给阿米娜,还开始教阿米娜简单的摄影技巧。然后兴致勃勃地给她看过往拍下的影像:市场里色彩斑斓的香料堆、夕阳下古老清真寺的剪影、弹坑旁一株意外盛放的野花,甚至有一张他不知何时抓拍下来的,秦淮月和林璟阳坐在一起看日落的背影……
阿米娜学得认真,小手稳稳地托着相机。有次,她抓拍到一只停在窗台的鸽子,兴奋地拉着秦淮月来看:“月姐姐,你看,我拍到了和平。”
林璟阳依旧按时来换药,但停留的时间渐渐变长。有时会带来一小包本地集市买的,甜得发腻的椰枣糕。他话不多,但阿米娜似乎很习惯他的存在,有时甚至会在他检查时,小声地告诉他今天字母表又学会了几个。
秦淮月在日常工作的间隙,见缝插针地教阿米娜认字和简单的算术。她发现阿米娜异常聪慧,学习速度快得惊人,那双总是盛满不安的眼睛,在汲取知识时,会散发出一种专注的光芒。她就用秦淮月给的笔记本和笔,歪歪扭扭地写下新学的单词,旁边还画上稚嫩的插图。
有一次,秦淮月深夜终于改完一篇稿子,揉着发涩的眼睛走出卧室,发现客厅角落亮着一盏小灯。阿米娜蜷缩在地毯上,借着灯光,正无比认真地在笔记本上描画着什么。
秦淮月以为她在复习字母,便放轻脚步走进,想看看她画了什么。当她看清本子上的内容时,她的呼吸停滞了。
阿米娜用铅笔临摹的,是秦淮月从未见过的一张照片。照片的构图有些仓促,甚至有点歪斜,像是匆忙中拍下的。她坐在一处矮墙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半张疲惫却专注的脸颊,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背景是失焦的医疗帐篷。
阿米娜的画技稚嫩,线条笨拙,却抓住了那份专注的神韵。更让秦淮月心头被重重一撞的是,阿米娜在画中的秦淮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我的英雄”。
那一刻,秦淮月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一颗种子,或许已经在绝望的瓦砾之下,借着这点滴的温暖与善意,悄然探出了稚嫩却坚韧的芽苞。
然而,屋外的世界正在悄然变化。那真实而残酷的维度,从未真正放过他们。
夜里,防空警报尖锐的嘶鸣偶尔会划破夜空,将阿米娜从睡梦中惊醒,吓得瑟瑟发抖。秦淮月只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一遍遍低声安慰:“不怕,不怕,只是演习。”然后哼起一首自己都忘了词的,童年记忆里的歌。
这份忐忑,在秦淮月和林璟阳的专业领域里得到了更明确的印证。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首先是社里的情报汇总显示,近期图兰国边境的军事调动异常频繁,远超往常。其次是他们采访政府军官员时,对方语气中的焦虑和戒备明显加重,对某些关键问题避而不谈。再者,黑市上燃油和药品的价格开始无声飙升。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在萨拉曼的每一条街道之间。
某天下午,韩枫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直接找到了秦淮月。
他压低声音:“月姐,我收到了一个消息,说看到图兰国的军车车队,伪装成了货运车队,但帆布下的轮廓不对劲。他怀疑是,重型装备。”
几乎同时,秦淮月的电脑弹出了一条使馆发来的消息,提示所有人保持高度警惕,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未明确说明原因。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就在这时,秦淮月的手机响了,是社长。
“淮月,你和小枫立刻来社里一趟,紧急会议。”社长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刚刚得知了一个确切的消息,反动派高层与图兰国军方代表,已于昨日秘密签署了军事互助协议。战争……要升级了。”
消息像一块冰砸进心里。
那份因为阿米娜的存在而维持着的温馨假象,被这个消息彻底撕碎。
韩枫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低声骂了句什么。
连一向冷静的林璟阳都蹙紧眉头,快速收拾医药箱:“我需要立刻回医院准备应对大规模伤员。”
战争的巨兽,在短暂的蛰伏后,终于亮出了更锋利的獠牙,即将以更狰狞的姿态扑来。
窗外的天空,白日已尽,正沉入一天中最暧昧的蓝调时刻。
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忧郁而纯净的蓝色光晕,柔和了废墟的尖锐轮廓,也暂时掩盖了硝烟的痕迹。这光不热烈,不清冷,只是一种沉静的、告别的色调。
黑夜将至,但在黑夜完全降临之前,他们仍拥有这片刻珍贵的蓝色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