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伤口,很多时候不在身体上。我们带来的药,能止住表面的伤,却浇不透心里的旱。”一个熟悉声音,自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响起。
秦淮月蓦然回头。
林璟阳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脱下了白大褂,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上面还沾着些许水痕,像是刚匆忙清洗过。
他的目光并未看她,而是落在女孩消失的地方。
“那就不浇了吗?”秦淮月问。
“要浇,能救一个是一个,就像你刚才做的一样。”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深邃而专注。
“只是要明白,我们可能永远也看不到它开花的那头。但这不代表浇灌没有意义。”
他的话轻轻落下,击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隐秘的悸动一层层荡开,久久难平。
“刚才那个小女孩,叫阿米娜,十二岁。母亲几年前难产没了,父亲酗酒,还经常打骂她。”
“你怎么这么清楚。”
“医疗队在这里设了点,每个月都来义诊。她的伤,我们处理过好几次。”
“所以你今天?”
“义诊,刚从义诊点过来,想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人。”他简单地回答,目光仍看着她。
“然后,看到了你。”
林璟阳的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声从不远处的房子传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秦淮月脸色一变,瞬间冲了过去。
只见那个阿米娜,被一个酒气冲天的男人粗暴地按在墙上,男人正疯狂地掰开她的手指,抢夺那些现金。
“住手!”秦淮月厉声呵斥道,想上前阻拦。
男人回头瞪着眼睛怒骂她,唾沫横飞:“滚开,少管闲事,这是我家,我的钱。”
他一把抢过最后一张钞票,狠狠将女孩推倒在地,得意又癫狂地晃着钱,朝着巷子口卖酒的方向蹒跚而去。
女孩瘫坐在尘土里,额角的血混着泪水滑落。她没有哭喊,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秦淮月想追,手臂却被一把拉住,力道不重。
林璟阳跟过来目睹了一切。目光扫过地上的女孩,对不远处医疗队的一位护士快速打了个手势。
“带她去处理伤口。”
护士迅速上前,扶起阿米娜。
秦淮月僵在原地,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将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冻得粉碎。她那点钱,非但没能成为希望,反而成了引来又一次伤害的诱饵。
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苍白,不堪一击。
林璟阳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肮脏的、充斥着暴力和绝望的巷子。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投在沙地上。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做的这一切,就像……就像在漏水的船上,徒劳地往外舀水。”秦淮月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几乎被风吹散。
她的话,又何尝不是他无数次深夜里盘旋在心头的疑问。药能治病,但治不了贫穷、战乱和根深蒂固的愚昧。救了一个阿米娜,明天还会有无数个阿米娜。
林璟阳沉默了片刻。远处的祷告声悠长地传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然后,他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千帆过尽后的沉静,那沉静底下,是永不磨灭的坚韧:“但总得有人舀水。”
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埃,贫民窟的喧嚣在这一刻远去。
秦淮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着悲悯与不屈的眼睛。
那一刻,她心中那艘在海洋中飘摇的小船,忽然撞上了坚硬的礁石,船壳未碎,反而贴紧它,共同抵御风浪。
林璟阳转过头,看向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所有的苦难,直视那渺茫却必须相信的远方,“直到找到补上漏洞的办法,或者。”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秦淮月的心上,也为这个午后所有的挣扎与无力,落下了一个沉重的注脚。
“直到船沉的那一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