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听说绥州郭奎将军拒了梁太后的提议,郭将军说西夏杀了我们的使臣,又舍弃了绥州,如今又要要回去,这是没有的道理,除非先将塞门、安远二地转交我大宋掌管,否则是不可能相信他们的诡话。”
“郭将军确是机智过人,防范于小人总是好的。怕只怕是顾此失彼。”
“公子说的是——”
“如今,绥州得保,可梁太后是个暴厉之人,怎会甘受此等下风,只怕西夏怒而大宋子民殃。”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绥州一事相谈不合,西夏梁太后大怒,战火转而攻向秦州,秦州防守薄弱,大败,西州支援秦州,历经一战,而此战竟是平局,双方皆落得有损有伤。
此战结束,送往营帐的士兵愈来愈多,明嘉手忙脚乱地,忙着找缠布带,忙着给伤者止血,忙着给烧焦的皮肉挑出腐肉,忙着捣草药敷草药。
忽然父亲身边的小兵来请,“还请姑娘抽出时间,走一趟。”
明嘉将手里的缠布带递给正在给其他伤者治疗的小芽,小芽顺手接过。
明嘉而后对小兵说,“怎么了?”
“姑娘请随我走,就知晓了。”
周如岭端着一碗张楚林嘱托过的汤药,走到张楚林面前,他无声地看着阿姐离开,直到阿姐的裙裳角消失在视线里,回过神来又继续手下的活计。
明嘉去了父亲的营帐,刚进去就闻到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而后看到铜盆里全是血水,这才意识到,是啊,此等形态下,只有将领受了伤,才不敢大肆声张,以免扰乱军心,削弱兵势,明嘉走到父亲面前,周将军抬头强撑着笑容,“明儿来了?”
明嘉没有说话,走向父亲,看向父亲的右手,他的右手受伤了,明嘉想要拿起父亲的手仔细察看,周将军拿起刚擦拭完的粗布就盖在了手上,“不妨事的。明嘉你回去吧,回药房去。”
明嘉走到父亲身边,拿起他的手,他手背上大拇指与食指间的虎口被利刃划开了一道半寸深的□□,黏连着细小血丝的白色骨骼裸露在外,接而轻轻地将父亲的手翻转过来,他的手心也留下了刀痕,但远不及手背上的伤。应当是当时父亲手中无兵刃,而敌军的重刀砍过来时,父亲用右手虎口扛了一下,而敌军使劲之时,那新刃的刀锋快而利,嵌进皮肉,扶刀之时又让刀吞噬了掌心。
明嘉想着虽说父亲在外的这两年,从来不像汴京城里其他女儿的父亲一般关切自己,处处照料,可反观自己,却也从未去了解过他身为将军的一面,也没有给过同样的关怀,寒雪里他是否需要热炉和冬衣,是否为战事焦虑无计策而无眠至天白,是否有病痛缠身而无力的时刻,父亲从来不会与明嘉说起这些,明嘉自责着自己为何又没有主动问过这些,这些年往来的信件不过寥寥,其中也是甚少提及,只道家中一切皆好,勿挂念。
而今日受伤之事必然不是第一次,那手上粗劣的横纹,那脱落的结痂露出的白皮,和那早已磨平指纹的手指头,都是见证着战场上拼杀的经历。明嘉不禁感伤,父亲就是用他这穿荆度棘的手,用他拼烈的血肉托起了周府一门的荣光和衣食无忧。
入伍为将,一日在战场,便是一日的生死难料,明嘉向来知晓,却从未如今日这般眼见为实。
周将军活得粗糙,一点也不以为事,“这当兵打仗的,哪有不受伤的,明儿啊,我这都是小伤。”
明嘉哽咽着声音,“女儿知道。”
明嘉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拿出一根银针和桑白皮线,穿针引线,烛火烧针,“父亲,兵营之中麻沸散难求,还请父亲忍着点痛。”这些天以来,明嘉随张楚林一同行医,学到了许多医术,像这种八字缝合法已是拈手就来。
周将军点头,“为父无碍,你放心大胆地下针。”
明嘉将细针挑穿着父亲手背上的皮肉,桑白皮线穿过一层又一层,将分离的皮肉紧合,她行事细致入微,不一会儿就收了针,敷上了小兵领来的止血草药,包上缠布带,也就好了。明嘉一抬头就看到父亲的额头皆是冷汗,生肉穿针,怎会不疼。
明嘉将干净的粗布在温水里搓洗,而后递给父亲,“父亲,这些日子且好好养着,不可再拉伤,明嘉会每天过来给父亲换药的。明嘉告退了。”
“好,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