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魏熤为她想得如此周全,他去向官家和吴英王开口,也定是早就透露他对自己的心思。明嘉能想到,在这个约束女德、弘扬男为的朝代,让一个女子入翰林书画院为官,不知会有多少人反对,他应当也费了不少心思。
“魏熤,谢谢你。”
“你若要谢我,就快些答复我,就好了。”
“好,我会好好想想的。”
明嘉和魏熤走着,回想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识于幼微。
“你刚刚有说,识于幼微,我们儿时有见过吗?”
“想来,在汴京城里,我给你的那卷旧画,你至今都没有打开看过。”
“画?”明嘉都快忘记是哪幅画了,想了想,是不是他第一次送自己回将军府时送的,好像还放在汴京城府里的箱子底下。
“你若见了那幅画,应是能想起我的。那一年我母亲幼识姐妹因病过世,我随她去了雁州,在雁州的周宅里,我在后院见到一个独自蹲在荷塘岸边的小姑娘在默默哭泣,我和她说,'节哀顺变',小姑娘转头张着大眼睛看着我,眼泪打转,我轻摸了她的头,她仿佛抓到了可依靠的力量,她扑向我,扑在我怀里放声大哭。我在想,原来,她是那位我从未谋面的姨母的女儿。”
“原来那个哥哥是你啊,我失去了母亲的那两年,我不太记事,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只记得依稀有那样一个不大我几岁的哥哥安慰过我,可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我母亲不在的悲伤,关乎其他都不甚在意,那两年我几乎都活在梦里,晃晃悠悠地度日,我以为母亲去世只是一场梦,我一直在等我从梦里醒来,等她回来,等她回家。后来,我生了一场病,高热不退,看到祖母父亲担忧我,为我劳医奔走的模样,我才渐渐明白,慢慢接受,我所存活的这个世界,它是真实的,真实地再也见不到我母亲了。”
魏熤忍不住心疼,和儿时一样,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都过去了,那些遗憾,那些悲伤,都过去了,我相信,你的母亲看到现在的明嘉,能明辨是非,能力护所爱,她也一定十分开心,为她的好姑娘骄傲的。”
明嘉抬头看着他,“嗯,从前母亲的疼爱,母亲的教导,我都会记得,但,我不会只拘于从前,以后的路,我也会坚定地往前走。”
两人相伴着回程,柔白的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伊人如梦。
回了州府,小芽见姑娘怀里抱着一捧芦苇花,转身在书架上找出来一个黑瓷玉壶春瓶,那春瓶胎底白色,通体釉黑,鼓鼓的胎身上有一朵绽放的铁锈花,她接过姑娘手中的芦苇花,放进了春瓶。
明嘉坐下来,趴在圆桌上,盯着芦苇花痴痴笑着。
小芽仿作姑娘的样子趴着,这芦苇有这么迷人吗?
“小芽,你知道被喜欢的人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心被填满了,暖呼呼的,且觉得特别踏实。”
“姑娘,你说的是魏公子吧。”
明嘉突然从桌子上立了身来,笑着看向小芽,双手捏了捏她的脸,“小芽,原来你自称自己木讷都是谎骗我的。”
小芽一点都没在意这句,只追问着,“魏公子,真的和姑娘说,喜欢姑娘了?姑娘,你真的要和魏公子定亲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小芽?我怎么觉着,你早就知道了一样。”
“姑娘,在汴京城里,你有见过,除了姑娘你,魏公子还和哪位姑娘走的这样近的吗?除了姑娘,有见过魏公子为哪位女子这样劳心劳力的吗?”
这一句倒是把明嘉问住了。
“寒冬里,魏公子入水救姑娘,后来姑娘在宫里染上了时疫,魏公子一趟又一趟地进宫,为姑娘寻大夫,找解药。每一次魏公子见到姑娘,可从未冷眼相对过,他的每一步都是走向姑娘的。而且六驳,他与我说,他可得公子之意,只护过姑娘你一人。”
“小芽,你说得对,我原以为,他是要和吕姑娘在一起的。吕姑娘文采斐然,端庄大方,她的琴音又是京城之绝,他们门当户对,他若娶了她,定然是一桩佳话。可他生得极好的样貌,能文善武,明辨是非,前途大好,得官家器重,又有这样好的家世,汴京城里喜欢他的人又何止一个吕姑娘,原是我误会了。”
“姑娘,吕姑娘很好,但是抵不住,魏公子,喜欢的是我们家姑娘啊。”
“我们姑娘的画,天下一绝,我们姑娘的样貌,闭月羞花,我们姑娘的才情,堪比进士,我要是男子,我也只钟情我们家的明姑娘。”
明嘉继续趴下来,看着眼前的芦苇花,“我也很庆幸,人间最难得的两情相悦,我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