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自己的事情。”
“哦,明日,你真的和我一起?那我还要不要去苏知州那里。”
“走吧,你不是也很想看看夜里波光粼粼的陵河吗?”魏熤虚虚推着明嘉的后背,轻声说,“我们去蹲蹲,有没有跃龙门的鲤鱼就回,好不好。”
“那,那去吧,我们去去就回。”明嘉抬眼看着站在她左手边的魏熤,哎呀,我在和他说什么,感觉自己像个呆瓜一样。
四人同舟,每每两人对立而坐,小舟上空余一张四角桌,一盏酒,几碟小菜,笑谈风生,渔夫立在船头,雨蓑风笠,棹桨推舟,与月同游。
皎皎明月在云层里,半羞半遮面,素素玉轮在水河上,缕缕丝绸带,银银流光在佳人的脸庞上,笑颜灿烂若花。
魏熤侧着脸看着她的笑颜,浅浅的笑窝在淡白色的月光下闪烁,如同夜空里若隐若现的荧荧之星,她的眼睛也像是装满了清澈的溪水,目光温婉却又坚定。
明嘉听得对面两位官员谈起他们在官场上的见闻,免免不了感慨。
原来人登峰至能臣,如他们这样的位置,却依旧有许多的不如意和不得志。
“明日,魏寺正就要离开陵州了,此后,魏寺正,前途无量,如日方升。”
“苏知州、宋提刑,我以茶代酒,多谢这几日两位的多加照顾,来日我们后会有期。”
三人举杯同饮。三人孤傲正义的身影落在这银色的水面上。
苏知州慢慢放下酒盏,“魏寺正,你在汴京城要多加小心,定不要随波逐流,与人为蝇,那地方官场险恶,有人谋名谋利,分我杯羹,有人只手遮天,以权谋私,魏寺正,你是朝堂上少许清廉方正、独清独醒的骨鲠之臣,若是假以时日,必定能顿纲振纪、正本清源。”
“苏知州,钟淮才疏学浅,要达到先朝尚书鲁宗道如松竹高风亮节、刚正不阿、正谏不讳的岭峰,唯至十年之寻。”
“魏寺正自谦了,在你这般年纪,做到如此地步的,我宋某也只见过你一人,我信你,总有一天,陵州也会听得汴京城里你的扬名。”
宋提刑低头叹气道,“不比我,如今又是三年过去,我还是在老位置上朝廷未有提拔,日日繁琐,日日杂事,如此一日复一日,那些要改变的世道,那些要翻篇的仇怨,那些心中要实现的道义,都没有变动,正如庄户翻新的田地,这石子太硬,我们都没有翻动。”
宋提刑接着自饮自说,“之于陵河,我们不过是游舟行客,之于天地,我们也不过是之如蜉蝣,朝生暮死,间刻罢了,何必较真,又何必苦求,之于这轮新月,古来今往,我们和前人,于它又有何不同,如此一想,所谓追求,所谓存亡,都无大意罢了。”
魏熤劝慰,“宋提刑,可不能如此想,对于世道的难,我们能做到的,必定只能是力所能及,在此之外的,虽不能改变,却也可以有影响,我相信,正如史记上会记载,后人会看到,会思索,前人虽和我们相同,但时过境迁,后人必会有所不同。我们未能做到,未能实现的大义,所谓同根同源,骨血相融,代代相传,他们也一定可以做到的。”
苏知州在一旁笑道,“如我说,何苦想得如此多,以大世界观之,我们与天地存息不过一瞬,以小世界观之,我们与天地恒存之。一呼一吸之间,我们能拂之清风,见之明月,听之雁鸣,皆是天地之间的馈赠,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永恒,而你我共拥有。受之天地之所造,馈之吾尔之所及,甚好。”
苏知州又问,“明姑娘,你和我们不同,你活得通透,不如,你也来说说你的想法。”
“我的所见与苏知州所相同,当下我们存在在这个世道,世道不公,行事规束,我们却比爬蚁身躯大,比虎虫有思想,我们手上的武器和力量虽搬不走一座大山,却也可以刨一片地,种一年粮食,我们活着的每一个时辰,就可以帮百姓寻找一个真相,这些都是道义,我们心中有天地,也许,在现在看来是空想,是虚无,也许,也只是一个笑谈,它随风起,又随风灭,那些念想,之于我们很是遥远,但是,当下,明日要奔走的地方,递到府衙的案子,黑夜燃烧的烛光,都是意义,是我们为之奔忙的意义,也许枯燥,也许明日复明日。”
“讲得好,不曾想,诸位年纪比我轻,却都是我宋某的老师啊。”宋提刑仰天长笑,“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此后时日,每逢遇不快之事,定能想起此夜话谈,以督吾朝乾夕惕、栉风沐雨。”
星层已褪,月色渐暗,小舟行至岸边,魏熤和明嘉先行下船,苏知州和宋提刑留在船上还要把酒言欢,吟诗诵月。
魏熤同明嘉行在河岸上,忽然,明嘉停下来了,她看向不远处,不远处水边生长的芦苇,雪白如棉的芦苇花在风里晃头晃脑,轻舞身姿,“雁州有许多的湖泊,湖泊上不乏是这样的芦苇,丛丛密生,亭亭净植,春日里绿野葱葱,夏日就冒出这样青白色的芦苇花,毛绒绒地很让人喜欢,秋日芦絮飞花,在湖面上轻飘,冬日是枯黄的秸秆,风霜耷拉它的身姿。来年春天,青青葱葱地长满水岸,任凭四季更迭,它永无止尽。”
“你,想家了,想回雁州了?”
“是啊,祖母肯定很想我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