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熤带着郭公子走进了朝堂,这位郭公子一见到这盛势凌人的大场面,朝堂肃穆,他在距王濡有近五步的位置跪了下来,王濡回头看到是他,立刻就眯着眼睛看他,如同一条蟒蛇盯着这只臭鼬。
郭公子缩着脖子偏过头去不看他,心里却打着嘀咕,不怕不怕,他就要走了,不怕不怕。
“堂下是何人?”
“禀陛下,草民郭棐,是逆臣王濡的远房表亲。”
魏熤行拱手礼,上前道,“禀陛下,臣得郢王殿下之令派人前往王濡老家峒州,在峒州找到郭棐,郭棐曾得王濡信任,多有作为,后因品德不当,由吴英郡王出面驱逐出京,又回到了峒州,经营着王濡在峒州见不得人的行当。一番审问之后,得知多年来王濡与西夏勾结豢养暗兵之地,原就在峒州,峒州多山林,当地又官官相护,此事竟隐瞒数年,密而不发。而账目上,有一笔钱财模糊不清的去路也正是峒州,经查明,在峒州的过所文书之上只要有王濡的印章,官兵不查货物,皆可放行。”
朝堂空旷,唯有魏熤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回荡,他的声音真好听啊,明嘉在想,他和那时在学塾里一样,粲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
“堂下郭棐,此事当真?”
“禀陛下,草民深知欺君之罪,不敢作假。”
魏熤呈上手上的印章和文书,“陛下,这是在王濡书房找到的印章,在峒州知府查到的过关文书,以及李於乙所经营的万合楼地室下找到了尚未烧烬的灰痕。其上的印章都如出一辙,均出自驸马之手。”
官家下旨,“大理寺速派人前往峒州,查明此事,凡有牵连的一干人等,依法严惩不贷。”
魏熤又从袖口中掏出来一张白纸,双手奉上,“此乃罪臣王濡自供之词。”
王濡心灰意冷般地闭上了双目,他低下头,那是他亲手交给公主的,他好似被骗了,这一刻,朝堂之上只有内侍走路的声音,而他静下心来,好像知道了什么是众叛亲离,他明白他再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五福公公接过供纸,魏熤接着说,“其上有不少宅院、山居,应是峒州所有的训兵分布之地,也已请委派的察使大臣一并查清。”
“堂下罪臣王濡,你所犯下的罪行,你当认不认,你杀害同胞,欺君罔上,背叛朝廷,你可知罪?”
“我败了,我无话可说,只有一言与公主,公主,君子一言,重若千金?”
公主双膝而跪,郑重抬手行拜礼,“请父皇与朝臣切不可心软,依律法,请将逆臣王濡——择日斩杀。”
“择日斩杀。”
这四个字让王濡浑身踉跄,他感受到的是凄怆、悔怒、苦涩,人之将死,万念俱灰。
“景宁公主,当真无情!”这一声叫喊在这高高的宫殿里响起了悲愤的回音。
散朝后,王濡被押回大理寺,这一回,公主站在牢门外,隔着栅栏,对着里头的人说着:“原来真的是你,你就是杀死蒺藜的人。”
“不过是一个女婢,也值得你放下公主端庄的身段,来与我记恨、大吵大闹。”
“你说的没错,我不应该面对你动怒,你这样丑恶的人,又有哪一处值得我动怒的。”
眼前这人抓着栏杆,又呵叱了一句,不屑地笑了几声,“上次你问我为何要这样做,做公主的驸马,做大宋的驸马,有什么不好,问我,为何要去谋算皇位,为何要背叛大宋,为何要与西夏人为伍。
公主,你淡泊名利,可我并不同,我要登高楼,我要世人都高看我,我要世人都如蝼蚁一般在我面前躬下身姿。
可做了你的驸马,我日日落了个闲职,在官场,我要看人人的脸色,要揣摩他们都在怎么看我,回了公主府,我又在公主你和你的婢子脸色下过活,不过是碰坏了一个白玉杯,你那婢子就口不饶人,阴阳怪气地说这东西有多昂贵。
你问我,为什么要叛变,可你们,有给过我应得的吗,有给过我想要的权势吗?有给过我应有的尊重吗?我母亲一孤寡妇人,好不容易有一侄子讨她欢心,来汴京城没多久就被你那郡王好弟弟给赶出城了,简直就是从来没将我和我母亲放在心上过,你们赵家人从来都没有瞧得起我们过。”
“王濡,”公主听得他一番满怀苦水,是,在大宋的制度之下,削弱皇女或其他皇亲贵胄的势力,身为公主的驸马,是很难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可她依旧理智,她喊着他的名字,而不再称他为驸马,“是,这些年,你只有驸马的虚名,可你也身为大宋的子民,无论如何,人的底线永远都应当是这片所生养他的土地,可你与外敌为谋,你背叛了这片土地,背叛了大宋,你将边关抛洒热血的战士、那些无辜的子民都拉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无论你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无论你有多少不甘,你做的那些恶事,始终都是你的罪名。而你所说的这些,都不应是你叛乱的理由,身为大宋子民,永远都不应当叛君叛国,更可笑的是,你享有的声名、华贵都已高于千万子民,而你的贪欲如饕餮般无法满足,你的罪名也世世无法洗脱。”
公主之言句句声讨罪名,王濡深知他的罪责无法逃脱,最后,他只想到了他们之间,至少尚有一丝亲情,“公主,你真的不为我求情吗?我们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你不为我洗脱罪名吗?我们夫妻一场,你难道舍得要让你的孩子有一个被世人诋毁的父亲吗?他们长大后,又会受到怎样鄙夷的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