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他看着她的侧颜,“无论她的身份如何,无论她背负的使命,最后的结局,都是她的选择。她的死和你没有关系的,你只是将掩盖的真相揭露,告知世人。所以,你不用将这些顾念像枷锁一样困住了自己。”
明嘉点头,“我会慢慢走出来的,只是觉得遗憾。我想着,如果家国无恙,无烽烟战火,无他国强权干预,祥和安康,不仅仅贺兰,不仅仅一个贺兰,千许万许的贺兰都应当可以生长在故乡,安守在故国,长命百岁。”
“人间太平,家国永安。是人皆所愿。”少年永远坚定。
魏熤绕过她,走到她面前,手里提着的灯笼,照着她,在莹莹光辉之下,看着她的双眼,“我与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可以和初来汴京城时一样,喜乐长安。”
我在乎,最在乎的,只一个你,“现在的你,和在雨中打湿双翼孤行的小沙雁一般落寞。”
他试图想要用手轻捧她被风吹冷的脸颊,又不得不顾及宫里眼多口杂,右手抬起,手指只得轻拢又松开。
眼前人提着灯,越靠越近,灯柄的红流苏倒影在水溏,风吹过,泛起波纹,明嘉紧紧抓着敛起来的衣裙,她抬眼看着他,与他对视,眼神不坚定地想要躲闪,想要看向别处,“谢谢你,魏公子。”
而后又肯定地答他,“我会好起来的。”
不知走了多久,明嘉抬头,是凝和殿的宫门,停住了脚步,她俯身行礼,“魏公子,我到了。”
魏熤对她点头。
明嘉转身要走的时候,魏熤又喊住了她,“明姑娘。”
明嘉以为是她忘了的灯笼,回过头来看向他。
只见他从衣袖里掏出来了一个雨后青白色的玉壶春瓶,递给明嘉,明嘉疑惑着接过,“这是——”
“花溪云霞。”
明嘉愣住了,他真的带进宫里了。
“这是从最早的一坛酒里出来的,酒味比较浅,过些日子,酒味会更浓郁醉人。“他顿了顿,”过些日子,我再给你送来。”
“谢谢。若是不方便,也不必再带进宫了。”
“无碍。”
明嘉思索了一会,问道,“不知魏公子,将驸马的案子查得如何呢?”
“杀人之罪、违逆之罪他都认下了,但有一条,与外敌勾结,他不肯松口,与他勾结的暗探是何人,在何处,他也不肯说。”
“我听闻,已是证据确凿了。”
“是,可我们想要查到他是在何处训练敌兵,又是在何处豢养死士的。他不松口,我们也断了线索。更何况,西夏暗探一日不除,民心难安。”
“那他手下的人呢,这些事定不会是他一人能亲力亲为的。”
魏熤摇了摇头,“无一人愿认下。”
明嘉低头,抿着嘴思索,忽然,她想起了一人,或许,他可有一用。
“魏公子,可还记得去年吴英郡王寿宴之日,驸马府上有一位贵公子被吴英郡王赶出了汴京城,此生不得回京。”
“你是说,他可还有用。”
明嘉点了点头,“他有心攀附吕家,王家人又极力要促成,定是因他是得用的,因他背后的靠山足够支持他。”
“好,我这就派人去寻他。”
“至于西夏暗探之事,我想,我可以一试。”她虽在宫内,音问杳然,可她也有五成把握。
夜里,她小口小口地尝着绿蚁酒,甜甜的,魏熤真的给她带了“花溪云霞”,这么久了,她都要以为他当时真的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一直都记得,今日,是春分,这是她入宫这些日子以来最最开心的一日了,她捧着花溪云霞,热气在碗口蔓延,她望着窗外的黑夜,雨水顺着屋檐嘀嗒嘀嗒落下,香甜的绿蚁酒在舌苔上回味,她喝得极慢,只因她不舍得喝完。
在长廊下晃悠的灯笼里,在那浊黄的弱光里,明嘉也慢慢想清了贺兰的故事。
三年前,贺兰以宋人身份入宫半年后的一日,接到了西夏暗探从宫外传进来的任务,于梁王袭宫的深夜,火烧临福宫,贺兰在放火之后,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一个人看到了自己所做的这一切,而这个人就是戴宜娘,贺兰并不想伤害她,可戴宜娘用力挣脱了贺兰的双手,一步一步跑着喊着走水了,一路救了许多临福宫的宫女内侍,戴宜娘死后,贺兰因得姐妹之情,又暗中保护了戴宜娘的幼子多年,而三年后,宫外又传来消息,欲再起篡位之谋,若成,或许她能得以回贺兰山,于是,再起宫火,将廿七推向朝堂漩涡,只待大成。可是,后来,贺兰自知密事已被揭开,谋逆之事也将再次落败,此后自身难保,最终,纵火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