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相还,你要拿什么还?魏熤不理她说的“还”,“放在桌子上的药喝完了吗?”
明嘉心虚,没有说话,犹豫了一会,支支吾吾地冒出几个字,“不太——想喝。”
“良药苦口的道理,明姑娘不是不懂。”
明嘉转开话头,坐上了魏熤身旁的矮椅,探过身子去看那炉子里煮着什么酒,“你这是在煮什么?”
明嘉看到有许多小白米在醅酒里浮浮沉沉,“是我雁州老家的绿蚁酒,这里怎么会有?”
这绿蚁酒是雁州专属的家常酒,这雁州的人都会酿制,但通常是在腊月酿制,在除夕夜取出来同宴同饮。明嘉也见庄子里的妈妈做过,是将糯米浸泡一夜,第二日滤了水,用木桶装着,木桶里要先铺上一层白纱布,用竹筷戳上几个透气的洞眼,再放在装了清泉的大铁锅里蒸上半个时辰也就好了。
揭开锅盖,是芳香四溢,是饱满圆润,是亮晶晶的碎美玉,是明澈澈的细珍珠,比那火山岩石板上滋滋作响的烤肉都要令人垂涎欲滴,庄子里的妈妈舀一碗端给姑娘,小明嘉抓了一口往嘴里塞,虽有些烫,但吃起来是甜糯糯的,是粒粒可口的,小明嘉灵机一动,端着这一碗糯米饭,跑去问祖母,“祖母,我们能不能日日都吃这糯米啊?”
祖母摸了摸小明嘉肉嘟嘟的小脸,拾起她嘴边蘸着的米粒让她抿进嘴里,不要浪费,“明儿,你可知道,这糯米的价钱和我们平日吃的大米的价钱可不一样,是要贵上五倍不止,有时这糯米的收成不好,是要高上十倍的,你刚上了学堂,可是学过数算,你知道,这一年要省下多少开支,这世上还有许多吃不上饭的人,你同祖母把这钱省下来去救济那些难民不好吗?”
小明嘉嘟着嘴,脑子一直在转悠,掂量着祖母的话,“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把这些钱两给父亲,给疆边的将士哥哥们。”
祖母肯定地摸了摸明嘉的头,“当然。明儿还可以捐给府衙,给府衙修筑我们的雁州城出一份微薄之力,也可以拿着这笔钱开济慈堂,去收留那些和明儿同样年纪却无家可归的小朋友。明儿可以行很多很多义事。”
“祖母,那我可以每年都只吃这一回。”
“明儿真乖!”
这糯米煮好之后,便是晾一会,待冷却就将糯米倒进酒缸,与温水化开的酒曲拌在一起,在糯米的中间搅开一个柱状洞,蒙上布闷上缸盖,放在温暖的地方放上三日,便出酒了。这掀开酒盖就能闻到淡淡的酒香,这酒是愈酿愈浓,愈浓愈美。
这雁州人的吃法是舀一勺绿蚁酒,同清泉水用小锅烧开,放入鸡蛋液轻搅出蛋花,有时也会放入糯米圆子,当然,对于明嘉来说,这绿蚁酒的灵魂是要放入白糖,糖融化在酒里,伴着浓甜与淡酒入口,是真真的妙哉妙哉!
这绿蚁酒的得名是因为,这酒没有经过滤布,酒糟入炉,表面会生起微微泛绿的酒渣沫子,这沫子咋一看微如蚁,因而称作“绿蚁”。这绿蚁酒同酒楼中买的酒不同,这含酒量极少,是老少男女皆宜,甚至都不算做酒,更像是饮品,同夏日里凉凉的香饮子无二,加了白糖,就更像了,只是这是冬日里的热饮罢了。
这除夕还未到,这府上的过活向来是精打细算,明嘉已近一年没有吃到绿蚁酒了,此时馋得很,这一夜又未进食,如今已是饥肠辘辘了。
魏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指了指案台一直为她温着的药,并未言语。
他的意思是喝了药就让她尝。
明嘉赌气了,不喝就不喝,顾不得肚子空空,她起身就要走,“天色已晚了,魏公子也早些休息吧。”
魏熤一下拉住明嘉的手,明嘉停住脚步,像是在求和,魏熤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坐下来。
继而魏熤又站了起来,将裘衣解开,搭在手上。
明嘉不知道他是何意,要做什么,一下愣住了。
他走到明嘉身后,“这么大的人了,见到下雪了,也不知道加一身裘装。”
明嘉想起来那厢房里白狐裘,“我,我这就去拿。”
“不必。”魏熤给她披上,明嘉感到满满的暖意将她拥住,魏熤又走到她的身侧,细心地将系带一点一点地打结,明嘉的心一颤一颤,她只觉时间流动得很慢很慢,像流云又像西沉的太阳,很慢很慢。
魏熤坐回了矮椅,将药盏端到明嘉的跟前,“乖,听话。”
明嘉不知怎么的,他说的每一个字明明都很温柔知礼,明明没有一丢丢威慑力,可她就是很不想拂逆他,她乖乖地双手接过药盏,轻捧着药盏抿了一口,好几年没喝过了,真是苦极了,明嘉紧闭着眼眸,微微仰头将这一碗温温的药一饮而尽,她感觉自己说话都会带着这股苦涩的味道,她都想立刻去净口,去去这苦气。
魏熤将绿蚁酒盛出来,用纯蓝白色陶瓷碗装着,又添了一个蓝白色的陶瓷汤匙,双手放在明嘉面前,“小心烫。”他又拿出炉子旁一直放着的食盒,将盒盖一一打开,将糕点一一放在案台上。
明嘉一眼就看到了茯苓饼,赶紧撇下了酒盏,拿了一块茯苓饼咬了起来,“没想到还有丽姨的茯苓饼,真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口福。”
“你慢慢吃。”魏熤为她布置碗筷,携了好几块新式糕点放在她的碗里,“都是甜的,都是你喜欢的。”
明嘉又端起绿蚁酒,轻轻吹了吹,尝了一口,很甜,很贴合她的口味,和雁州老家的又很不一样,不仅有一股糯香味,还有桂花香拌在其中,吃在嘴里是甜在心上,让明嘉心情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