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儿轻轻走近，透过虚掩的门向里看。

厨房里面，林樵生正背对着门切菜，刀锋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青椒丝细如发、长短如一。

灶上砂锅咕嘟轻响，白雾裹着香味漫至门边。

招娣正坐在灶台前，一把一把往前添柴火，火苗温柔地舔舐锅底，映得她侧脸泛起暖光。

两个人说起给大壮新买一只小黑狗的事情。

招娣笑着点头，说小黑狗得挑活泼些的，好陪着大壮满山跑；

林樵生则切下最后一片青椒，刀尖轻点砧板，抬眼望向灶边：“得挑左耳有白毛的，老辈人讲，那叫‘踏雪寻梅’，旺家又护主。”招娣笑出声，火光跃进她眼底，像落进两粒星子。

狐仙儿记得第一次见招娣时，她正蹲在上林苑门口痛哭，裤脚沾泥，头发凌乱，眼神怯生生，不敢伸手接自己手里的帕子。

得知自己也许能救大壮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自己。

如今她坐在灶膛前，脊背挺得笔直，火光映照下，那怯懦早已化作沉静，曾经的痛哭也被一次次舒心的微笑取代。

狐仙儿指尖悄然抚过门框，未惊动屋内烟火人间。

她垂眸轻笑，袖角掠过一缕微风，心里暖洋洋——招娣的幸福不在山盟海誓里，而在柴米油盐里，在青椒丝的匀称里，在左耳带雪的狗崽尚未降生却已落定的期许里。

窗外梧桐影移，十月十六的阳光正静静淌过门槛，温柔铺满她脚边三寸青砖。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真的很神奇。

前一秒，会因为主人的冷漠而自卑，内心酸楚；后一秒，却能在灶火映照的招娣侧脸里，读懂无需言说的笃定与丰盈，内心暖洋洋。

母亲曾说过，人世间的感情是最没有道理的东西，无迹可寻，无规可依——可偏偏最是刻骨铭心。

她转身刚打算离去，身后大壮开心喊道：“仙儿姐姐！”

转身，裙裾微扬，恰逢大壮从门后蹦跳而出，怀里还抱着半截没啃完的糖葫芦，山楂红得透亮，糖壳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金箔。

当时被野兽围攻，靠在深山老林的枯树下奄奄一息的小男孩，

现在俨然长大，身体健壮，眉眼舒展，笑声清亮如溪水撞石。

他把糖葫芦举高，往狐仙儿眼前凑：“仙儿姐姐快看！这颗最大！”糖渣簌簌落在青砖上，像一串细碎的红宝石滚落玉盘。

那么高大的身影，此刻却津津有味嚼着糖葫芦，巨大的反差感扑面而来，狐仙儿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指尖停在他发顶片刻，笑意从眼尾漫开。

狐仙儿心想，哪怕时光倒流一万次，她也会一万零一次去救大壮和招娣，即使后来暴露了自己，给自己和主人惹来不少麻烦。

林樵生和招娣同时出来，开心地拉着狐仙儿一起吃饭。

林樵生随手递给狐仙儿一罐酸枣糕：“招娣刚才还在说，你的酸枣糕是不是要吃完了，正好用给你做了一罐新的。也是新鲜采摘的酸枣，三煮三晒，每一个环节都是招娣亲自动手。”

狐仙儿接过瓷罐，指尖触到微凉釉面下隐约的暖意，罐身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像是招娣刚洗过手就急急封盖的余温。

她低头嗅了嗅罐口，酸香清冽里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招娣身上的气息。

她拿起一颗酸枣糕，舌尖微酸旋即化开绵密甘甜，仿佛把整个秋天的澄澈都含在了嘴里。

大壮伸出手来，也想拿一颗吃。

招娣眼明手快，一下子打掉大壮的手，呵斥到：“这是给仙儿姐姐专门做的，你吃你的糖葫芦，馋死你。”

大壮瘪着嘴，却见招娣已转身进屋，围裙口袋里还鼓鼓囊囊揣着几颗没舍得给他的酸枣糕——他挠挠头，偷偷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塞进嘴里，酸甜在舌尖炸开，眼睛一亮，嘴角悄悄翘起。

这时候，一个伙计快速跑进来，禀告说大掌柜和老爷过来了，让林樵生把西南角落那间房子里的药草都尽快处理掉，大掌柜新得了一批上好的鹿茸和人参，正要运进那间屋子。

林樵生面露难色：“那屋子里的药草虽然林润不高，但是必备不可。万一这里爆发瘟疫，就会需要那些药草。”

那个伙计低着头嗫嚅道：“可……大掌柜说，今儿个必须腾空，连药渣子都不许留。”

林樵生眉头微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回答说知道了。

王招娣走近林樵生身边，轻轻拽了拽他袖角，仰头道：“那屋子我来收拾吧——药草我分门别类装好，搬到后院柴房去，鹿茸人参金贵，药草也金贵，谁也不该被扔进泥里。”

“我们林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屋外大掌柜林樵生大哥气宇轩昂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管事。

老村长双手后背走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