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发现的‘它’是一种基于‘认知’本身进行传染的精神污染。你可以称之为‘模因病毒’，或者……‘觉醒的诅咒’。

知识即媒介，思考即召唤。

联邦在希望星进行的‘信息静默’实验已彻底失败。他们发现，即使完全隔绝信息，未知带来的恐慌、猜疑、绝望……这些情绪本身，会像燃料一样，加速‘它’的扩散。

于是，‘虫族入侵’成了唯一的、可控的对外口径，他们声称那些被感染的人变成了‘虫族’，恐慌使军部最终摧毁了整个希望星。」

江临看到这里，目光与槐十七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判断。

“一个看得见的、可以理解的、能够动员力量的敌人，”江临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船长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总比一个无法描述、防不胜防的‘认知污染’要好。”

槐十七冷笑一声，接道：“最重要的是，它不会引起其他民众的恐慌。”

笔迹在这里有短暂的停顿，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仿佛书写者在积蓄勇气，揭开更可怕的疮疤：

「李奥上尉，我们此次运送的，并非普通货物，而是‘方舟计划’的核心样本与实验数据。我们这些船员，从签署保密协议起，档案就已经被封存。

在量子加密都可能被破解的今天，最安全的信息载体，依然是原始的纸张与墨水。

我们所有人在军部的原始档案和身份证明，所有这些证明我们‘存在’过、‘属于’联邦的东西，其唯一的、不可篡改的纸质材料，都存放在希望星的深层地下归档中心。

融入集体意识之后，通过那些零碎涌入我意识的记忆碎片，我‘看’到了那一幕。

而现在，希望星消失了，是从物理到信息层面，被联邦‘抹除’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档案意义上，我们成了‘不存在的人’。‘远航者号’成了一艘没有来源、没有归属的‘幽灵船’。

如果我们继续按照原定航线，抵达‘永夜’基地……最好的结局，是他们接收货物，然后将我们这艘充满疑点、船员状态异常且可能携带污染的‘幽灵船’连同所有人，进行‘无害化处理’。

事实上，更可能的是，为了避免风险，他们根本不会让我们靠近，直接在警戒距离外将我们摧毁，让我们坠毁在基地外的小行星带。」

江临的呼吸微微一滞，槐十七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江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恍然，“这才是飞船注定会坠毁的真正原因。”

槐十七的目光扫过遗言最后几行沉重的字迹，又抬眼看了看威廉船长毫无生息的尸体，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不是意外，不是故障，”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而是被自己人‘清理’掉。”

任务提示中的“坠毁”，从来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注定发生的、来自己方的处决。

最后的段落，笔迹变得异常沉重，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记得前几天，我将指挥权移交给你时，曾命令你无论如何必须完成任务。

现在，我以舰队前‘远航者号’船长，威廉·科尔的最后权限，收回那道命令。

李奥上尉，不，李奥。

你有权自己决定，这艘船，以及船上所有人的……终点。」

江临缓缓放下那几页浸染着血迹与绝望的纸张，指尖冰凉。

船舱内的死寂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呼吸不畅。

槐十七沉默地站在他身侧，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尸体与血污，眼神复杂难辨，往常调节气氛的砚离不在，这片沉默便显得更加凝重。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在此刻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窸窣声传来。

江临和槐十七同时转头。

只见一直安静站在一旁、仿佛只是个冷漠观察者的柳清源，不知何时已从他那身白色“法医”制服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双黑色的一次性胶皮手套。

他垂着眼，动作慢条斯理，仔细地将手套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直至严丝合缝，动作优雅从容，与眼前血腥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要做什么？

江临心头警铃微作，身体微微绷紧。槐十七也向前半步，将江临更挡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柳清源。

柳清源对两人戒备的目光恍若未觉，戴好手套后，他迈步走到威廉船长的尸体旁，微微俯身。

然后，在江临和槐十七的注视下，他伸出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指尖探向船长那只未被血迹完全覆盖、尚且圆睁着的左眼。

“你——！”槐十七低喝一声，下意识想阻止。

但柳清源的动作太快，也太果决。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湿黏声响，一颗带着血丝、瞳孔已然开始扩散的眼球，便被他完整地摘取出来，托在了掌心。

柳清源似乎没注意到江临和槐十七的错愕和戒备，只是悠然站起，转过身，将那颗新鲜的眼球举到眼前，就着船长室冷白的灯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熔金的竖瞳与掌中金色虹膜的眼球对视，画面诡异莫名。

他似乎现在才注意到了江临和槐十七，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用一种平淡到像在讨论天气的口吻解释道：

“生物权限验证得趁新鲜才管用，死得时间太长，虹膜特征和残余生物电信号衰减，可就过不了关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捏着那颗眼球，转身便朝船长室外走去，步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