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翻开本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临那清隽的字迹：

「李奥，假设‘远航者号’注定在四天内坠毁，你认为最可能的原因会是什么？我们需要你的专业判断。」

而在下方，是他自己不久前才写下的、带着当时笃定与轻松心态的回复：「自动避障系统足以应对几乎所有宇宙风险……飞船状态健康，几乎没有坠毁可能。」

看着自己那几行字，李奥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讽刺感涌上心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几乎没有可能？

现在来看，这艘飞船简直就像航行在一片遍布暗礁的迷雾中，坠毁的可能性无处不在！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船长的话里透出的，分明是托孤的意味！

他是在交代后事，并将最后的希望压在了自己身上。

而江临前一天晚上询问的——“近期飞船上的健康评估还在正常进行吗？”

正常？

船长都三天没有休息了，船医居然没有做出提醒？

对了，塞拉斯医生！

李奥的心脏骤然一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他之前将情绪崩溃的罗根，独自留在了塞拉斯医生那里！

这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

另一边，罗根一走入医疗室，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

塞拉斯医生正背对着门口，在药品柜前整理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罗根？”塞拉斯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刻板，“李奥少尉通讯里说你需要帮助。”

“我……我没事。”罗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想抬手示意自己很好，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试图握紧拳头制止这丢人的反应，却只是让颤抖变得更加明显。

塞拉斯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颤抖和略显涣散的眼神。

“你需要坐下。”

他语气不容置疑，指向一旁铺着白色无菌垫的检查床。

罗根还想拒绝，但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麻木让他提不起力气争辩。

他依言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袋沉重的沙土。

“我只是有点低血糖。”罗根低声嘟囔，试图给自己找借口。

“我去给你准备一点补充剂。”塞拉斯说着，转身走向旁边的调配台，开始操作仪器。

罗根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雪白的墙壁上。

他以为自己会落泪，但实际上面对这种巨大的痛苦，罗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感笼罩了他。

他只是呆呆地坐着，听着身后塞拉斯操作仪器时发出的轻微叮当声和液体流动的声音。

医疗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

过了一会儿，塞拉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一边操作，一边像是随口提起，语气平淡：

“还记得上次舰队组织的那个心理学讲座吗？主讲人，好像是叫罗伯特博士的那个。”

罗根没有反应，他的思维迟滞，无法处理这个突兀的话题。

塞拉斯似乎也没期待他的回应，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下去：“他在讲座上提到，即使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舰队里依然有人保有宗教信仰。相信着虚无缥缈的上帝，相信人死后灵魂会去往天堂……真是难以理解。”

不知道是“信仰”、“上帝”，还是“死后”、“天堂”这些词中的哪一个，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罗根麻木的外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塞拉斯的背影，声音干涩地开口：“他爱信什么就信什么，跟你没有关系吧。”

就在这时，塞拉斯转过身，手里端着一个金属杯，里面是温热透明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类似葡萄糖的甜味。

塞拉斯将杯子递到罗根手中，然后低下头直视着罗根的眼睛。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是的，信仰是他的自由。”

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道：

“因为——我也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

罗根握着温热的杯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