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师，或者说，织影阁的少阁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槐十七会这么快回来，而且听得一清二楚。

兜帽迅速被她重新拉起，遮住了那张布满咒文的脸。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稳住了心神，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与冷静，但细听之下，仍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您说笑了，”她转向槐十七，微微颔首，“只是见识到江临先生独特的天赋，一时惜才，忍不住出言邀请罢了。”

她顿了顿，又转向江临，语气郑重了几分：“江临先生，我方才的承诺长期有效，织影阁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若改变主意，可通过任何织影阁的据点联系我。”

说完，她不卑不亢地再次向两人致意，不再多言，转身掀开门帘，身影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干脆利落。

帐篷里重新只剩下江临、槐十七，以及睡得正香的砚离。

少阁主一走，槐十七身上那点故意端着的、阴阳怪气的架势就松了下来。

他走到那张合并的大床边，动作幅度略大地坐下，床铺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看江临，视线落在空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由咒文构成的“床单”，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

“行啊江临，我才出去几分钟？这就被人惦记上了？织影阁的客卿长老，啧，出手倒是挺大方。”

话是这么说，但他眼神里除了那点不爽，确实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

看，我搭档就是这么优秀。

江临看着他这副明明有点赌气却还要强装淡定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他走到帐篷角落，伸手拂过那盏符文灯，灯光应声而灭，帐篷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帘缝隙透入一点微弱的篝火余光。

“好了，”江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后半夜还要守夜，抓紧时间休息吧。”

他摸索着在床的外侧躺下，尽量靠边，给中间留出了足够的空隙。

槐十七在黑暗里静坐了几秒，似乎轻轻哼了一声，然后也窸窸窣窣地躺了下来，背对着江临，扯过薄毯盖在身上。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平台外隐约传来的、古树无处不在的精神低语。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多久。

江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槐十七像是在摊煎饼一样，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薄毯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江临闭目养神，几乎要忽略这动静时，槐十七又一次猛地翻了个身，这次是面向了他。

江临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后颈。

他转过去，在极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槐十七正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隐约流动着金色光华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有些挣扎，还有些……难以言喻的灼热。

被这样盯着，江临想装作没感觉都不行。

他微微侧过头，对上槐十七的视线，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槐十七像是被他的突然转头惊到，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移开，喉结滚动，发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沙哑：“没事，我睡不着。”

槐十七猛地翻过身，再度背对江临，几乎是赌气般闭上了眼。

可这毫无用处。

几乎是在他转身的瞬间，那该死的惑心古树便趁虚而入。

眼前的黑暗中，幻象如同附骨之疽般清晰浮现——他看见江临与那织影阁的少阁主并肩而立，对方摘下了兜帽，脸上不再是冰冷的咒文，而是带着清浅的笑意。

江临微微侧头听着对方说话，神情放松，面带微笑。然后，他们一同转身，身影逐渐淡去，走向他无法触及的远方，留下他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他们成了搭档。

他几乎是狼狈地再次翻身，转到面向江临的方向。

然而，朝向这边的情况也并未好转多少。

江临就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清浅的呼吸声近在耳畔，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黑暗中，他只能隐约看到对方肩膀和后背的轮廓，但这已足够他的想象力失控地奔腾。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温热，近到他会不受控制地去想，如果伸手过去，揽住那截看起来劲瘦的腰身，将人带入怀中……会是什么感觉？

江临的头发蹭起来会不会很软？他颈间的皮肤，是否也像他的手一样，带着微凉的触感？

这些念头如同野草疯长，烧得他耳根滚烫，心跳失序。

背过去，是害怕失去的恐惧；面向着，是难以自持的悸动。

这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怎么都无法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