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令他不想再将孙女嫁给裴家，哪怕明知她与裴家小子感情要好。可这种直觉到底怎么来的？他也说不清楚。就好像，他同样不希望陛下过于亲近裴元启一样，他总觉得陛下某种的改变是受了他这学生不好的影响。

可问题是，裴元启为什么要给陛下带来这种不好的影响？没道理呀。就不能是陛下自己长大了，学到了吗？

一切令他感到异样的东西，都毫无依据。

难道真像某些人议论的那样，是他这个做老师的嫉妒了，眼红了？

柳相想不明白，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这种直觉帮助他规避了许多来自政敌的陷阱，令他能安稳至今。现在，直觉告诉他，他赖以信任的学生出了问题，他看到他，就觉得不正常。

在未彻底搞明白这种不正常出自哪里之前，他不会再让自己的孙女接近他们。

*

绍熙三年，十三岁的元思穆亲政了，这是自哀帝登基以来，太皇太后首次尝试放权，令朝臣们既惊又喜，疑虑重重。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这个视权力如生命的女人，有朝一日居然真的会松开那双紧握玉玺的手。

莫非是知道自己老了，转性了？

他们琢磨不明白，但到底是件好事，朝野间也算是不大不小庆贺了一番。但是紧跟着，一场围绕着柳相掀起的风波突然袭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年的葭月初三日，柳相他，谋逆了。

没有人能说清究竟怎么回事，只知上朝时这人还好好的，及至下朝还在与自己的好学生、新皇跟前的大红人裴元启有说有笑，不知为何突然就疯魔了，掐着裴元启的脖子要置他于死地。

有人说，看到他是在宫门口时乍然疯魔的；

也有人说，这师徒二人还没走出乾元殿就打起来了。

至于原因，谁也说不清。

等到太皇太后闻讯而至，这人又跟疯了般扑向站在她身后的新皇，同样死死掐住了新皇的脖子，一副就地弑君的样子，吓得众人险些魂飞破散，一个个手足无措，僵立在场。

还是太皇太后率先反应过来，果断下令：“杀！”

甚至没给这老臣一个先拘押再解释的机会，当场送他去见了先帝。

当天，便有圣旨传来，诏告天下：

丞相柳思元，失心疯魔，殿前袭君，视同谋反，罪不可恕，现已伏诛。着抄家查办，男丁皆斩，妇孺为奴，颜色姣好者，充入教坊司习乐礼歌舞，钦此。

三朝老臣，廿二年丞相，就这么落得个身死家灭的下场。

据说就在抄家时，还发生了件趣事：那裴尚书的独子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竟偷偷带上那柳相的孙女跑了！

可怜一双稚子，连个城门口都出不去，又能逃到哪里去？当日就被裴尚书亲自抓获。儿子呢，自然是带回家教育，至于未来的儿媳？就依圣旨的意思，送入了教坊司。

那一天，满城每一条街道上都为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纷纷揣测着裴尚书会从哪条路上经过，竞相目睹相府千金芳容。

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如今这千金小姐，成了真的妓了，怎能不叫人心生好奇。

那裴尚书也是够意思，竟当街下令将那瘦骨伶仃的柳家小小姐扒得只剩中衣，披发赤脚，铁索缚腕，从城门口步行到教坊司，一路不知挨了多少评头论足，冷嘲热讽，污言秽语。同情者、嘲笑者、好色者、大言不惭者……兼而有之，不知凡几。

那小小姐年方十岁，长居深闺，大约一辈子也没走过这么长的路，见过这么多的人，听过这么多的话，挨过这么多的骂。

据那天围观的人回来说，青石板冰凉，路面又坎坷不平，那小女娃没走几步足底就见了血，一步一个血脚印，步步踉跄，行至最后，几乎已是被骏马拉着，在地上拖着走，那血印渐渐从两串小点，变成了一道刺目的赤红色，见者无不心惊。

“祸不及妻儿，这位小小姐，终究也才不过十岁而已啊。”不少人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柳家的女儿，是有点说法的。”也有人这样评价。先有柳婵横死冰河，又有这小阿妩充入教坊，柳家的女儿们，似乎总难逃一个“悲”字的命。

难道，这就是天意？

于看客们而言，这事到此也就了结了，可对于真正的亲历者来说，惩罚，似乎才刚刚开始。

思妩于昏迷的一周后醒来，接着，她发现，她喉咙沙哑，犹如扎进了一根荆棘，每每想要发声，必定剧痛难忍。

这样的状况一日更比一日严重，过了大约半旬，不知何人告诉她，柳相的尸身至今仍在宫墙上挂着，已快风干成腊肉了。

思妩立时一头栽倒在地，再醒来时，便彻底失声，再也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