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裴元启一把摔碎了茶盏,紧盯着面前的儿子,愠怒至极:“谁叫你偷娶她的?谁?!!”
“没有别人,是我自己。”裴少陵平静地与自己的父亲对视,不带一丝一毫的惧怕,“从前我俩未婚,今后,她是我的妻,正大光明,何来‘偷’字一说?”
儿子大了,翅膀硬了。裴元启冷哼一声:“无媒苟合,还敢妄言光明正大?!哼!你父不同意,你母不同意,就你擅做妄为,你以为,能得到礼法的认可么!从今往后,你休想再因免她贱籍一事求我!只要我还做这礼部尚书一日,她就得给我一生为妓,一世为娼。想和她长相厮守?问问你的荷包答不答应吧!”
这番话说完,他面上露出得意之色,仿佛拿捏住了儿子的命门一般,即刻便要叫他仰人鼻息。
裴少陵费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问:“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他没有失忆。
明明小的时候,他的父亲还是那般亲和,母亲还是那般慈祥,对待阿妩这个未来的儿媳喜欢得不得了,就差没疼到了骨子里,为什么一夕之间突然大变?慈父没有了,慈母也不见了,他的阿妩被贬到了尘埃里,而他们,高高在上,冷眼旁观,非但不出手相助,反而……递出了那落井下石的刀。
人怎么能变得那么快呢?还是说,那些以往的种种温馨和睦,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日他收到相爷身死的消息,欲携阿妩逃跑却被抓获时,他的父亲那抹冰冷狠厉的眼神,落在阿妩身上,比看死人还要无情。
他当着他的面命人扒掉阿妩的外衣,让她在冰天雪地里赤足跛行。他急红了双眼,叫哑了嗓子,都没能叫停这场暴行。
阿妩,他的阿妩……
回忆令他再次红了双目,裴少陵咬紧牙关,恨恨地重复:“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阿妩她究竟犯了什么罪,叫你们凌辱她至此?”
裴元启声音冰冷:“她是乱臣贼子之后,这,便是她的罪。”
“乱臣贼子?”裴少陵嚯地抬头看他,“你说谁?谁说的!”
“谁?当然是柳思元。”裴元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至于谁说的嘛……”
他抬起手,拱了拱:“自然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那日他柳思元暴起弑君,难道,还需要为父再向你重复一遍吗?就连为父,都差一点死在他手里。这一幕是真是假,在场诸公都可以作证。乱臣贼子,不过如是。”
裴少陵却说:“我不信,一定有原因。”
就算他们说的,相爷疯魔是真,也一定有他的原因。也许,是被人悄悄下了蛊呢?
“所有犯上作乱的人,都自有他们的原因。”裴元启笑道:“正如你罔顾礼法娶妓为妻一般,不也大有自己的道理吗?而为父生气,也有为父的道理。你认为你对,我认为我对,世间万事,哪个不是如此。”
裴少陵没心思听他说教,待遇再张口时,只听裴元启又说:“你和那柳家妓的婚事不算,我另为你谋了一门好亲事,待明年陛下大婚之后,就叫你迎娶她过门。”
什么?!
裴少陵震怒:“谁许你私做主张的?”
“谁又许你自作主张的!”裴元启反唇相讥。
顿了顿,他道:“新聘的那家姑娘,倒也不是外人,你认识,就是你姨母家的大妹,小时候你见过的。真要论起来,与你之间的情分并不比那柳家的差,你就安心娶罢。”
“是谁都无所谓,我不关心,也不会娶。”裴少陵道:“今日来就是想问一声,你们可愿接纳阿妩?本想着你们若肯接纳她,我便携她继续做你们的好儿子、好儿媳。现在看来,有这种想法才叫真的可笑,从今往后,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这个“家”,他不会再回;
父母,他也不欲再见。
“你!”裴元启手指发颤,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而一直躲在屏风后的温夫人此时却再也按捺不住地冲了出来,泪眼婆娑地望向自己的儿子:“少陵,你竟为了她,连娘也不要了吗?”
裴少陵出门的脚步一顿,回头问她:“那么,你能告诉我,人的心该有多狠,才能做到像你们一样前倨后恭,翻脸无情吗?你们,又究竟为了什么呢?”
何以至此?
何至于此。
温夫人一滞,含怨垂下了头。
她答不上来。
她的夫君,她的男人,正站在他们身后,静静注视着她——她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裴少陵笑了,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抬起脚,轻松就迈过了那道门槛。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
思妩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昨夜一切都太紧张,及至今朝,她才有闲情来欣赏自己身处的地方。
一座小小的宅院,静谧,且雅致。推开窗向外看去,入目一片梅林,正开着朵朵翠绿的早梅,远远望去,仿若新生的枝芽,一派春意盎然。更远处则栽了几株高大的垂柳,枝条光秃秃地在寒风中摆舞,倒也别样有趣。
其实哪里是景色动人,实则是她离了教坊司,心情大好,才会目之所及,皆是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