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玑真人长身而起,脸上带着欣慰至极的笑容:“好!好!霁先,你果然没让为师失望!”
众位长老和弟子们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峰顶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张霁先站起身,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远超从前的力量,对着玄玑真人和诸位长老深深一拜:“弟子多谢师父、各位师叔师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然后,他转向朱裎,同样郑重一礼:“多谢……陛下护持之恩。”
朱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他确实无碍后,便转身,猩红的袍角在山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似乎准备离开。
“陛下留步!”张霁先急忙开口。
朱裎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张霁先快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轻声道:“陛下助我良多,救命之恩,护持之谊,霁先铭记于心。先前承诺查明真相之事,如今我伤势已愈,定当竭尽全力,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记住你的承诺。”
说完,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红影,消失在峰顶。
张霁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新生之后,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与那位幽冥帝王之间,那坚不可摧的恨意冰墙,已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真相,他一定要查明。不仅是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或许,也是为了解开那缠绕了五百年的心结。
天枢峰顶的阵光散去已过七日,张霁先在新辟的洞府内稳固境界,周身灵气圆融,金丹后期修为沛然流转。然而他眉宇间并无多少破境喜悦,反似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修为每精进一分,魂魄深处那源自锁魂印与婚契的羁绊便清晰一分,朱裎那交织着滔天恨意与复杂痛楚的眼神,便如影随形。
他必须尽快弄清真相。这不仅关乎承诺,更关乎他如何面对自己魂魄里这纠缠了五百年的烙印。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藏经阁翻阅那些语焉不详的故纸堆,而是径直去了后山禁地——问心崖。
问心崖并非险峻山崖,而是一面光滑如镜、高逾百丈的玉璧。据传乃龙虎山开派祖师悟道之地,能映照修士内心迷障,助其明心见性。寻常弟子不得靠近,唯有掌教或得特许者,方可在此静坐参悟。
张霁先向师父玄玑真人禀明意图。玄玑真人沉默地看了他良久,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挥了挥手:“去吧。守住灵台清明,莫要被过往吞噬。”
立于问心璧前,玉璧倒映出他青衫磊落的身影,眉眼间已褪去不少少年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他盘膝坐下,并未运转任何功法,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主动去触碰那灵魂深处与朱裎相连的锁链与烙印。
没有溯影镜的引导,这过程更为凶险,全凭一股执念牵引。意识在混乱的时空碎片中沉浮,无数嘈杂的声音、模糊的画面闪过。他紧守心神中一点清明,如同怒海操舟,竭力追寻着与那抹朱红、与那段宫廷往事相关的因果线。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混乱的景象骤然一定。
是夜半的御花园。
并非庄严殿宇,而是大片盛放的红梅林,冷香浮动。年轻的朱裎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披着墨狐大氅,正与同样便服的帝师张霁先立于一株老梅下。石桌上温着酒,却不是宫宴的琼浆,而是粗陶罐装的、气味辛辣的“雪涧香”。
“……北境苦寒,将士们喝的便是这种酒御寒。”朱裎将一杯推到帝师面前,自己先仰头饮尽,被辣得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呼出一口白气,“朕第一次喝时,觉得如同吞了刀子,远不如江南贡酒温润。如今却觉着,唯有这般烈性,才配得上边关风沙。”
帝师端起酒杯,指尖在粗陶杯壁上摩挲,并未立刻饮用。月光下,他侧脸线条不似平日朝堂上冷硬,反而透着些许疲惫。“陛下近日……似乎格外偏爱此酒。”
朱裎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自嘲:“朝堂上皆是绵里藏针,温言软语里藏着淬毒的刀。喝多了甜腻的东西,反倒想念这真实的辛辣。”他目光落在帝师身上,带着探究,“倒是你,从前滴酒不沾,如今也能陪朕饮几杯了。”
帝师沉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在压抑那烈酒带来的灼烧感。“陛下所好,臣自当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