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他像是耗费了极大的精力，重新坐下，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寒意。

何晨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只能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盖在他握紧搁在桌上的拳头上。

蒋拓的手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紧绷的拳头，在她的掌心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松开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良久，他低声道：“快点吃吧，吃完，我们去见妈妈。”

*

许鹿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清晨黄浦江上的薄雾，疲惫刻在她眼下的淡青里，这一阵子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

首先是蒋浩长，她已经接到了他律师发来的加密通知，她的丈夫、那位远在加州的董事长，坚持要以视频形式参加下周召开的临时股东大会。

这意味着，即使躺在病床上，他也要亲眼看着这场因“年度不分红”而掀起的风暴如何刮起，并牢牢掌控方向盘。

紧接着是父亲许振怀近乎最后通牒的电话，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如果股东大会最终执行“不分红”决议，他立刻启动程序，要求将他手上的美达医养从西格体系中分拆出去，如果董事会不通过，他将起诉西格集团侵犯小股东权益，并把他手里40%的美达股份，“卖给谁都行，哪怕是和泰！”

许鹿鸣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这番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积怨已久的意气用事。美达是西格控股的核心子公司，其重大资产处置、股权转让绝非许振怀一人能决定，必须经过严格的董事会、股东大会表决程序。

蒋浩长当初设计股权架构时，早已防范了这种可能，所以才会肆无忌惮。

但……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父亲这不顾一切的姿态，本身就是一颗能引爆舆论、重挫股价、动摇内部信心的炸弹，他不需要真的成功分拆，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看到“西格核心创始家族内讧”这一幕，就够了。

她需要破局，至少，需要有人帮她分担一部分这令人窒息的压力。

所以，她一大早就拨通了蒋拓的电话，让他上午赶紧过来一趟。

当蒋拓牵着何晨晨的手，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时，许鹿鸣正坐在电脑桌后，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微微一怔。

印象中，儿子虽然交友众多，但是对于自己的事业还有家庭情况，一向都是不愿与他人分享，除了从不和外人言说，更不会带人参与进来。

可已经连续两次，她找他过来商量关乎到集团和家族的大事上，他都带着何晨晨过来了，而且每次都是手牵着手……

这种微妙的“成双成对”，让她心底掠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异样感，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对既定轨道悄然偏移的细微不适。

“许总好。”何晨晨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我回来了。”

许鹿鸣挥了挥手，目光在何晨晨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不算疏离的接纳，“以后别叫许总了，叫我艾达吧。”艾达是她的英文名，朋友和朋友家的小辈都是这么称呼她的，她既然已经决定接受这个女孩，便从称呼上开始改变。

何晨晨也知道他们三人在一起的时候，一会“阿姨”一会“许总”的，她有时自己都调不过来。便点点头，尽管心里还残留着对她本能敬畏，“好的，艾达。”

“怎么样？”许鹿鸣的注意力很快转移，“这几天，那边情况怎么样？”她问得笼统，但重点显然不在蒋浩长的身体健康上。

她自己是一步步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来的，信奉行动大于结果，所以这次何晨晨去看蒋浩长，她是支持的，就是因为她看到了何晨晨身上的改变——不再是一味承受或拒绝，而是自己去努力做些什么。

但不过仅此而已，以她对蒋浩长的了解，她从未指望何晨晨这次去能带来什么奇迹般的转变。

何晨晨刚在蒋拓那里，“董事长孤独痛苦”的论调已被冰冷现实彻底驳斥。在许鹿鸣这里，这套情感牌更不可能奏效。

她避重就轻，直接切入自己观察到的危险信号，“董事长身体还在恢复期，情绪不太稳定，我离开前，无意间听到他和香港的亨特律师通话，提到了一个叫‘猎鹰计划’的项目。”

许鹿鸣眼神一凝：“‘猎鹰’？具体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