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弟弟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些,眼神开始游移,带着一种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心虚。
联想到刚才他痛快收下两千块却毫无怨言的反应,一个让她心惊胆战的猜测浮上水面。
她放下奶茶,指尖冰凉,紧紧盯着弟弟,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何文辉,你看着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找蒋拓了?”
何文辉被姐姐锐利的目光看得无所遁形,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道:“是……是蒋拓哥说他支持我去!他说年轻人有机会就要出去闯荡,费用的事情让我不用担心,他会全部负责!姐,这是好事啊!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负责?他全部负责?”何晨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季纯那张带着怜悯与轻蔑的脸庞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耳边回荡着她那冰冷的话语——“你的家庭能给他什么呢,还需要你扶持吧!”
原来,自己最害怕成为的、那种带着“吸血”原生家庭包袱的人,这个标签,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自己的亲弟弟亲手贴在了她身上。
“何文辉!你怎么能这样!”她猛地抓住弟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何文辉疼得龇牙咧嘴。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随便拿他的钱,还是这么大一笔!你让我……你让我以后怎么在他家人面前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耻辱而颤抖,眼圈瞬间红了。
何文辉用力甩开她的手,揉着发红的手腕,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委屈:“姐!你反应要不要这么大,蒋拓哥他愿意帮我,他有钱,这有什么不对?他是我未来姐夫,帮衬一下我不是很正常吗?这叫什么拿钱?这叫投资!投资你懂不懂?等我学成归来……”
“投资?”何晨晨几乎要笑出来,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谁需要他投资?我们何家需要他这样‘投资’吗?文辉,感情不是这样算的!我不想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掺杂着这种不对等的金钱关系!这会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家、我,看中的只是他的钱!”
她看着弟弟那依旧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她小题大做的表情,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忽然明白,她和弟弟,和蒋拓,甚至和季纯,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遵循着两套无法兼容的规则。
一边是蒋家那边冰冷残酷的阶层壁垒和利益算计,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另一边,却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来自那座大山的“馈赠”,并视之为理所当然,完全看不到这“馈赠”背后,她需要付出怎样的尊严代价去平衡。
原来,阻碍不仅仅来自外部。
她自己奋力想要划清的界限,想要维持的独立与尊严,在她最亲近的人这里,被如此轻易地打破了。
何晨晨瘫坐在塑料椅子上,周遭奶茶店的喧嚣、年轻人的笑闹,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只觉得冷,一种从心底弥漫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寒冷与绝望。
这条路,她似乎才刚刚抬起脚,就已经被前后夹击,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