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没见过永盛帝，从前殿试也是萧烬一手操办，永盛帝身体一直不好，精心养病，刚登基的时候有先帝留下的辅臣，后来萧烬回朝，大多事物他都交给了萧烬打理，这么多年过去，京都人流传一句童谣。朝中人人识得燕亲王，无人见过圣上颜。

当然这就有些夸张了，一些比较正式的祭祀祭天典礼，永盛帝还是会出面的。

苏慕不知永盛帝将他抓来是何缘故，他木讷地看着远处交谈的兄弟二人，满腹疑惑。

萧烬英俊，永盛帝和他一母同胞，即便沉疴难起，也不是帝王威严，他好似一把古朴的宝剑，锋芒虽不似当初锋利，却也透着庄重肃杀之气，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茶案前，萧烬把暖酒挪到了自己面前，给男人倒了杯热茶：“太医过来看过了？”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永盛帝不过四旬却半头银发，若不是那张平展的面孔撑着，瞧着确实老了许多，“朕今天找你来，就是说说闲话……朕的老毛病犯了，见了你总想着多交代几句，就怕你不可肯听。”

“云苏身子不好，都是朕给了他这么一副不堪用的身子，云景性子随你，却没你的城府，朕怕他给你惹出是非，这两个孩子朕都放不下，但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给朕透个底，你非要拿苏家子做你的皇后不成？”

萧烬眸子沉了沉，不置可否，转移话题：“太医院都是些无能之辈，臣弟已经派人去西北寻赛仙人了，想来不日就有消息了。”

永盛帝了解萧烬，他认定的事儿，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但却不能不说：“萧子胤，你真想让为兄死不瞑目？”

“江山社稷岂能儿戏，朕将皇位托付给你，是要你对这天下负责，不是让你自己潇洒快活，你若真中意他，便扶持他苏家用，再不成便给他爵位，后位不可儿戏，宦党未除，边疆尚未安定，京中老臣也需要安抚，你若还执意迎男妻，你这不是将自己和整个大雍都推上风口浪尖？”

想了想，永盛帝又道：“母后若泉下有知，她也不能瞑目。”

萧烬屈膝，看着杯中浊酒，“……”

“你说话！”永盛帝气的拍桌子：“你今天若不给朕一个准信，别想吊着朕。”

“母后本不想入宫，为了所谓母族前途进了宫，”萧烬：“母后这一辈子过的如何，皇兄难道不知？”

没错，萧烬和永盛帝的生母，是先帝为了安抚旧臣才迎进宫的，他们也过过一阵子琴瑟和鸣的生活，不过这都是帝王心术罢了，最后先帝还不是将皇后一族的朝中势力统统拔个干净，没了利用价值就弃之如履，不管不顾，连带着永盛帝当时的太子之位都要废除。

“母亲她出身名门，这是她的责任，身居高位者如何不受桎梏，若人人都如你般潇洒，这天下又要回到军阀割据的乱世了！”

“就是因为父皇为所欲为，宠爱奸佞，才给朕留下这么一烂摊子，若父皇和母后相敬如宾，夫妻恩爱，重用贤臣，朕何苦殚精竭虑过这一辈子？”

萧烬不愿与兄长争执：“臣弟心中有数。”

“苏家家风如何，皇兄心里明白。”

永盛帝：“朕就是明白，朕才能容你们这么不守规矩，不然朕早杀了那小混蛋——可他再好，他毕竟是男子，他能辅佐你治国，他还能给你生太子？”

“太子不定，国祚难稳，朕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你不清楚？”

萧烬：“……”

永盛帝已经不是第一次邀萧烬说这些了，说到上头之时，情绪就难以控制，萧烬只得先缓一缓：“皇兄容臣弟想想。”

永盛帝看着他这幅样子，气绝：“你次次说要想想，朕还能等你几时……咳咳……咳咳咳……”

“皇兄，”萧烬放下酒杯，将永盛帝扶起来，“现下你身体要紧，别说这些小事了。”

永盛帝师真的没辙了，“罢了，朕说不动你，你滚吧。”

萧烬：“……臣弟去唤太医。”

永盛帝一把推开人，指着大殿门：“滚——”

萧烬攥了攥拳，松开了人，叩首赔罪后起身离开。

大殿又安静了起来，只能听见深沉的叹息声，那叹息声像一头即将酣睡的雄狮，音线沉闷而悲哀，穿透空旷威严的大殿，穿透苏慕的耳膜——

苏慕跪坐在屏风后，眼睛木木地看着殿内弓背哀叹的永盛帝，心间不免升起酸麻的滋味。

怪不得萧烬与他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怪不得萧烬说定能护他苏家，怪不得萧烬说……说要他做王妃，原来他们兄弟并未生嫌隙，原来这一切只不过是做兄长的为亲弟弟铺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