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王朝差点道心破碎。
前世掌印人在潜龙邸闭关不出,赤焰宗的元凰和炎主接连殒身,仙游城也已然陷落,彼时王朝便是事实上的穹顶仙首。
身为仙首,却早已失身于魔,唉!
玉湘尧用离魂术来到人间,真实意图是什么尚不得而知,但介于后来她被魔族尊为东君,是惜止戈之下的第一人——凭其眼光与野望,冒险穿越须弥结界绝不会是想逃离渊底这么简单。
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王朝和女魔头打了个照面,蹇仙来告别那几人,神魂恍惚地飘回宅院。
前世魔尊与螣渊女君关系匪浅,不知两人是在渊底结缘,还是更早之前便已暗通款曲。
于情于理,他不仅得防着魔女爬上王朝的床,还得避免她又跟惜止戈勾搭上。蹇仙来只觉脑袋隐隐作痛,盯着桌面那两支被烧毁箭羽的长箭,思绪纷然。
将消息传给东极殿,让巡天使来对付玉湘尧?蹇仙来拿起一支箭,注视着箭镞上凝固的血迹,微微皱眉,否决了这个办法。
巡天使一来,惜止戈也有暴露的风险。
作为逆水阁的一份子,与东极殿作对这么些年,早已知己知彼。巡天使怕是根本没能力将惜止戈置于死地,别反而把人逼急了,跟着玉湘尧去了渊底,届时前世的种种又将重演。
先是洛明辉,再是玉湘尧。蹇仙来支着下巴幽幽叹息,他拿什么去阻止惜止戈挑战大师兄?又如何保证女魔头不会背地里勾搭上惜止戈?难不成把人拴自己身上吗。
罢了,王朝那边是顾不上了。兄弟的清白身如何比得上天下的安危?他既抵抗不了女魔头的诱惑,就该为自己的冲动负责。
再者,只要惜止戈没有堕魔成为魔尊,渊底魔族根本无法冲破须弥结界,那王朝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初恋是人身魔魂。
蹇仙来想,自己只需要守好惜止戈,不让他有机会接触到玉湘尧,最好也别接触洛明辉。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脑中绷着的那根弦稍一松弛,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倦怠感铺天盖地袭来,他强撑着盘膝修炼,直至晌午,才与周湄他们去膳堂用膳,回来时用食盒带了一盅莼菜玉笋鲈鱼汤,一碗燕窝粥以及一碟梅花山药糕。
回房一觉睡到亥正。
许是累极了,加之先前为惜止戈疗伤消耗不少灵力,这次蹇仙来没能自然醒,而是在睡梦中猛然觉得胸口一沉,挣扎着想翻身坐起却动弹不得,睁开眼发现是琴宝压在了自己胸口处。
此刻这石兔比平时大了好几圈,砖头似的死沉死沉。
“干什么干什么,你要压死我?”
他没好气地开口,不明白琴宝是怎么回事,将其挪至腿上然后坐起,却见石兔自己调整了一下方向,面朝着惜止戈的房间。
蹇仙来恍然大悟。琴宝是爹给自己做的琴宠,对乐声最为敏感,上一次有这反应还是在听到竹音诗弹奏箜篌时。
合着是又想自己带它去找竹音诗了。
“你是不是软骨头?是不是,嗯?胳膊往外拐的蠢兔子。前世你可是被他一掌打碎了,还敢往上凑?你还变大,给我缩回去!”
数落完琴宝,他翻身下榻去收拾准备。
直至夜深,无事发生。
惜止戈果然不来了。蹇仙来枯坐桌边,对着满桌的伤药思绪乱飞。
当然了,明知这是个表里不一的别有用心之人,哪个嫌命长的还敢靠近?
“话说那青帝,真真是姿容绝尘,变作女子同样毫不逊色,比蜃王以往的所有嫁娘都要貌美,那妖蜃色迷心窍……”庭院内,周湄背靠凉亭的檐柱,正眉飞色舞地给两名伴修讲二帝灭蜃妖的故事,余光瞥见少年的身影匆匆而过,不由得问:“干嘛去?”
“找人。”蹇仙来言简意赅,“对了,小厨房里还热着汤,帮我看下火!”
“得嘞。”周湄目送那身影远去,隐入夜色,摇摇头打趣道:“未来的道侣这么不着家,看给蹇兄急的。”
苏悯表示理解:“止戈兄毕竟有伤在身。”
秦半妆想着其他事情,喃喃道:“只盼今夜无事发生。”
“是了,”闻言苏悯反应过来,“杀害那名绿宗弟子的凶手仍在外逍遥,蹇兄这样一个人跑出去,不会有危险吧?”
“说的也是,”周湄也紧张起来,但以她和苏悯的修为,追出去无异于送死,“那两位许兄呢?苏悯,你不是说他俩实力不凡吗?”
秦半妆:“今日都不曾见到他们。”
话音刚落,两兄弟的声音便从院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在寂静夜晚中,竟显得有几分聒噪。
“我看得真真切切,那印记就是一尾黑鱼!”
“你那狗刨的图案,谁能看出来?”
“反正我记得,你别管我画得怎么样……我又不是蹇仙来。你按我说的方向找,准没错的。”
.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匍匐在地的巨兽,脊背起伏,绵延到天地的尽头。
半空中雷影稀落,风过如哭。
惜止戈扶着逢生剑,剑锋入地三尺,虎口被震得发麻,如此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抑制不住喘息,看不见自己脸色有多惨白,只是半个身子已然失去知觉。
因着这点伤,三四个月前才练成的第三式又无法使出了。若再这样下去,他几时才能击败洛明辉?
手心处有个显著的黑点,不知何时出现的。惜止戈默然凝视着左手。
从诡水秘境出来以后,他偶尔会出现幻听,甚至是幻觉。有什么东西藏在自己身体里。
只消继续修炼冥火,以肉身为炉的炼化过程会让一切藏在他体内的秽物灰飞烟灭。
可这样自己离死期也不远了。他知道殷沙曼在盯着他,那名红宗女修就是她的眼睛。
击败洛明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了。正如泠水所言,这便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他缓缓站起身,还剑入鞘,魂不着体地往回走,尽管并不知道自己要回哪里去。
残月挣脱阴云的遮蔽,露出大半轮廓,清辉如水,漫过山间的林木乱石,漆黑的山野间忽地现出一抹浅淡的月白色。
惜止戈脚步顿住。
少年静静地倚竹而眠,耳畔的红玉珠被月光映照得鲜艳如血,怀里还抱着只一看便蠢得可以的石兔。
他静默半晌,转身正欲离去,却见那只石兔蓦地震了震。少年睡得很沉,惜止戈注意到其指间挟着一张纸条。
抽出来一看,上面只写着寥寥几字:
小厨房里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