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聊赖之下,蹇仙来自顾自地轻声哼起小曲,同时悄悄摊开手,手掌上赫然是枝枝方才织就的乾坤八惘丝。
这次问什么好呢?
他想了许久,指尖轻轻摁着恙丝的乾径,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惜止戈忽而抬起头,视线附着在少年被清辉映亮的侧脸上,“这是什么?”
“啊?”蹇仙来紧张了一下,缓缓目移,再三确认过这个位置惜止戈根本看不见自己手上有什么,旋即意识到对方问的不是这个,便随口答道:“以前娘亲哄我们两兄妹入睡时唱的摇儿歌。怎么样,好听吧?”
惜止戈没说话,默默又挪开视线。
蹇仙来宽容地不与哑巴计较,指尖轻敲桌面,模仿着商颂月哄他们入睡时的曲调。
颖川陌上无穷碧,
朝云暮雨清都天。
思君问鱼传尺素,
临水照影月下游。
……
他没说完,这其实是蹇寒山写给商颂月的诸多情话之一,被素来不苟言笑的母亲哼成了摇儿歌,唱给他和仙乐听。
从少年夫妻到儿女成双,明明差一点就能圆满。如果母亲没有死于明乾之乱,或许他和妹妹就不会离开水月天。这世上便没有什么蹇仙来,只有玄水宗的商予容。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半晌的静默过后,蹇仙来稀奇地凑近去打量,见惜止戈枕着双臂,呼吸绵长,羽睫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将那块蓝色胎记割成了晨昏分明的两半。
活气淡淡的,性格淡淡的,脸庞淡淡的,偏偏生了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蹇仙来看了许久,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碰一碰其眼下的蓝痕胎记。好在最后理智占据上风,他终归没有打搅难得安睡的人。
次日。
天色微明,山林仍藏于雾蒙蒙的湿被中沉睡,乳白的晨雾在树与树之间流淌,视野如隔轻纱,看不见叽喳啾鸣的鸟雀踪影。
蹇仙来远远地跟随了一路,再次见到黑袍青年的身影时,其怀中不再抱着那个了无生息的婴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土堆。
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放置了一圈点燃的白蜡烛。火烛被摆成一个奇异的圆形,惜止戈守在一旁,注视着愈燃愈短的蜡烛,眼神异常晦暗。
蹇仙来一时忘了隐藏自己。
他对这个烛阵并不陌生。母亲的丧礼上,父亲的丧礼上,他都曾见到过。
区别仅在于,第一次他才六岁,还不大懂事,只是哭着看别人将烛阵摆好。
第二次,他八岁,已然知晓生离死别意味着什么,父亲棺椁前的烛阵是他亲手摆的。
这个烛阵象征着通天井。
人死以后,魂魄脱离躯壳去到地宫。据说在地宫的深处有一口井,叫做通天井,由人身蛇尾的柳仙娘娘看守,鬼魂凭着短折的阳寿,可向柳仙娘娘借烛火照明,从中见到自己生前的点滴过往。
在枉死之人的丧礼上,用火烛摆出通天井的图案,寓意究明今生种种错讹,往世不再重蹈覆辙。
可这是个襁褓中的幼儿,何错之有?
看着看着,蹇仙来只觉心里堵得慌,仿佛不说点什么就要被憋死了,他知道惜止戈也知道自己在这,于是不再隐藏,从树丛中走出。
“止戈,你也被抛下过落英台吗?”
他发觉自己无法想象,作为无父无母的阴阳元煞身,惜止戈是怎么安然长大的。
那人扭头与他四目相对,隔着清晨的薄雾,一切都那么朦胧,连其眼瞳的颜色似乎变淡了些。
蹇仙来忽而有种不祥的预感。
“若那时无人接住我就好了,是么?”惜止戈的眼睛刹那全白,笑起来像是戴上了另一副面具。
他怔忡片刻,心脏沉重地跃动着。又是无明瞳,真是……自己的真实想法根本无处藏匿。
青年嘴角的笑意浅淡,转瞬即逝。
他试探成功了,或许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