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抱着婴儿转身离去，蹇仙来多看了那背影一眼，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他背上竟还插着两支羽箭！

难怪，难怪自己刚才一直闻到血腥味。

蹇仙来忍无可忍。

“站住！”

这次攻守易形。他一把将惜止戈拽进自己屋里，嘭的一声重重闭门。

绿宗有绿宗的操守，从来没有人能带着这么重的伤从自己屋里出去。就算是惜止戈也不行，蹇仙来暗暗咬牙。

抱过婴孩小心放在榻上，他转身就去对付最难搞的那个，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枝枝放在惜止戈身上，没承想这家伙竟难得地配合，也不抗拒让他检查伤势。

顺从得有些过头了。将人按坐下来查看后背的箭伤时，蹇仙来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等到惜止戈，此刻便做起梦来了。

那两支箭角度刁钻，倾斜着没入左侧肩胛处，相隔不过寸半，埋得倒不算太深，也未伤及要害，就是拔出来得吃点苦头。

怕光线太暗，蹇仙来特地多点了几根蜡烛，于是乎就看清了那带有洒金纹的赪紫箭羽。

——东极殿的羽翎箭。

蹇仙来陷入了长足的沉默，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对方肩上，指尖轻敲半天，蓦然问道：“你从巡天使的手里抢孩子？”

惜止戈扭头看着他。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蹇仙来一时胸闷气短，捏了捏眉心，阖上眼暂时不看那毫无血色反而更显昳丽的脸庞。

我说呢，重伤未愈也照样能出去捅娄子。

根据他前世的了解，东极殿的巡天使职责有三：追踪魔魂，猎杀魔魂，处死其作为阴阳元煞身的后代。

如若发现目标时，魔魂的附体者恰好怀有身孕，那么巡天使便会暗中监视，待到宿主临盆之际再动手。

彼时魔魂最为虚弱，不易逃脱，且诞下的婴孩乃阴阳元煞身，须带走并处理掉，否则极煞的命格会影响其身边的每一个人。

处理的方法非常简单，最初是直接将婴孩丢下渊底。这样既省事，又能警诫底下的螣渊魔族，展示滥用离魂术的下场。

从前巡天使习惯在东渊临近天门的一座巉岩上处理带回的婴孩，久而久之那里有了一个名字，叫落英台。

后来历经千百年变迁，逃离须弥结界的魔魂数量攀升，藏匿于凡俗之地安然长大的阴阳元煞身也不在少数，其分布范围从曜东逐步扩大至尧南、中州、崖北以及西境。

巡天使的身影亦随之遍布整个西洲大地，今时今日，处理阴阳元煞身的地点不再局限于东渊。换言之，有巡天使在的地方，任一处陡峭的山崖皆可作为落英台。

这家伙宁愿自断一臂也要改用白芷续骨，就为了手上的阴鱼印记不受影响。现在又从巡天使手里抢孩子，蹇仙来不用想都知道，铁定是那逆水阁交给他的任务。

全然罔顾自身安危和前程，竹音诗真没说错。若让巡天使发现他的身份，就算是戊嶀真人也保不住他。

视线复又落在那两支羽翎箭上，蹇仙来眉头紧锁。东极殿的箭矢形制多为三棱镞，由中州天工城的铸器师以秘法锻造，箭簇尖端融入魆银，一旦楔入躯体便能损伤魂魄。

此箭不仅能逼出附体的魔魂，对天生魂魄不稳的阴阳元煞身来说，杀伤力同样不容小觑。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散当场。

稍稍撩动那如缎的墨色长发，他将其悉数拨至惜止戈身前，白芷清苦的气息因这动作而散逸开来，伴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你忍着点，”指腹搭上箭身，蹇仙来跟人商量道，“我倒数三个数，然后就动手拔了啊。”

“三。”

他倏地拔出其中一支。

惜止戈闷哼一声，压根没反应过来，再次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了些情绪，蹇仙来用事先准备的干净纱布按住创口止血，另一只手将箭送至蜡烛前，任烛火烧毁那象征东极殿的洒金赪紫箭羽，赔笑道：“怎么样，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就没那么痛？”

青年无言地撇过头去。

“这箭镞里有魆银，也就是后神髓，现下毒性已然入体，好在你往手里扎了那么多定魂针，不过呢，还是不够稳妥。”蹇仙来不着痕迹地将枝枝放到惜止戈衣领处，通体黑灰的小蜘蛛攀上那白皙的后颈，狠咬一口而后缩成球滚落。

惜止戈蓦地蹙起眉，下意识抬手探至颈后，又被来自后背不期而至的撕裂痛感击中，身子一抖，手一偏，抓在了蹇仙来摁住纱布的那只手上。

“给你疗伤时不要乱抓别人的手。”蹇仙来送上好心提醒，接着将另一支箭也递至烛火旁，烧毁箭羽后搁到桌面上。

惜止戈的手缩回去，不吭声了。

眼看背上的血越流越多，蹇仙来有些错愕，思忖片刻，放弃手中那被血洇透的加厚纱布，“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