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眼神她也见过很多次。
他听汇报的时候,果决下令的时候,安排救援策略的时候,都是这样冷静客观、毫无情绪的眼神。
可这样的眼神从没落在过她的身上,一次都没有。
不等她反应,齐寻便站起身,回头道:“差不多了,回吧。”
所幸水退之后,两条冲锋舟都还健在。齐寻和大山把两艘船收尾相接,以免回程侧翻。
首船需要观测航向、避开激流,所以只要齐寻在,一般都上首船,小熊自觉地迈腿要上后面那艘,却被齐寻拦住:“去前面。”
小熊一愣:“啊?”
“我跟你闻姐有话要说,”齐寻面色疲惫:“你去盯着点。”
黎叙闻在他们背后听到这一句,心里“别”地一跳。
坏了,训完小熊,该训她了。
但她也没脸说什么,只能默默地上了船,等副队发落。
洪峰过后的水面,竟称得上平静。
周围村落早没了往日的灯火炊烟,只有船头的照明随着水浪不停浮动,昏暗微弱。
齐寻熄了马达,让小舟顺着水流漂流。
周围很安静,白天撕心裂肺的呼号终于散去,此时响在耳边的,只有船尾排开河水的细微水流声。
齐寻坐在她对面,一瞬不瞬盯着首船。
黎叙闻低着头,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他的臭骂
她抠了抠救生衣上干掉的泥水,用脚尖轻轻去碰他的:“可以说了。”
齐寻收回眼神:“说什么?”
“说你要说的,”黎叙闻不偏不倚望进他眼底:“说你早就警告过我救援危险,说我总是给你添麻烦,说你的判断果然是对的,我不适合进救援队,说调查记者有什么了不起,闯了祸还不是要等你来救。”
她将自己的愧疚扮装成不讲理,一股脑倒出来:“你说吧,我听着。”
齐寻看着她:“你觉得我要说这些?”
“不是吗?”
他轻轻哼了声,视线下落,滑到她沾着污泥的脖颈。
那里皮肤很薄,能看见下面细微的青色血管。
他听见血液在自己的耳边汩汩流动。
“我听了他的故事,你是记者,看重这种资料很正常,而且我相信,这肯定不是你提议的。”他强迫自己撇开目光,去盯船头的灯:“大山说得对,如果连身边的人都救不了,我们还干什么救援?”
灯光在他的眼底漾下一层粼粼水纹。
“至于调查记者……我说了我会保护你,就一定会来,跟你是不是记者、闯没闯祸,没有半毛钱关系。”
黎叙闻依然低着头,从不敢看他,变成了不敢看他。
那些缠绕在心底、吸饱了水疯长的愧疚,就这样砍瓜切菜一样被他几句话解决掉了。
潮湿的制服还贴在身上,贴身衣物里全是泥沙,黎叙闻脏兮兮地窝在糙硬的冲锋舟里,却感到了久违的温柔和宁静。
要是能一直这样漂下去就好了,她想。
如果航程没有尽头,那她就不必从这么美好的梦里醒来,不必面对一些事情的结束。
也不必失去他。
她抿了抿唇,又问:“那你刚刚说的有话要跟我说,是什么?”
潮润夜风沾染着水腥的气味,轻软地掠过她的眼睫。
或许是这一瞬间动摇了她的视线,她看见齐寻的身体蓦地颤了一下。
水声柔软地响在船侧,静谧夜色里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齐寻沉默了很久,慢慢转过身,正对着她,一字一句对她道:“黎叙闻,我没办法放你走了。”
他上身向她倾过来,眼底倒映着废墟,也倒映着她:“我是说,回去跟那个男的分手,然后跟我在一起。”